保安室裡的空氣,彷彿被劉偉明那句話抽乾了,變得稀薄而滯重。
陳默臉上那副諂媚的、劫後餘生的笑容,像是被低溫瞬間凍住的油彩,僵硬地掛在嘴角,每一寸肌肉都透著不自然的抽搐。
他千算萬算,用一個滴水不漏的鄉野傳奇,一個無法被核實、充滿怪癖的“高人”,成功將劉偉明的注意力從施暴轉移到了“求助”上。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後續的說辭,如何一步步拖延時間,如何利用資訊差,將劉偉明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他沒算到,劉偉明在極度的絕望之下,竟然還保留著一絲野獸般的謹慎。
親自去。
這三個字,像三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陳默剛剛鋪設好的逃生之路上,將他所有的計劃,瞬間釘死。
去哪?
回哪個村?
找哪個根本不存在的鬼叔?
冷汗,順著他的後頸滑入衣領,帶來一陣冰涼的戰慄。這股寒意,甚至蓋過了臉上和身上的劇痛。他能感覺到劉偉明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正一寸寸地剖析著他臉上的表情,試圖找出任何一絲破綻。
旁邊那兩個保安,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再度凝固。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地向後退了半步,遠離了這個即將再次爆發的風暴中心。
“怎麼?不說話了?”劉偉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是不是在想,該編個甚麼理由,才能讓你這位尊貴的‘朋友’,不去叨擾你的神仙親戚?”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但他知道,此刻他但凡流露出半分遲疑,之前所有的表演,所有挨的打,都將付諸東流。劉偉明的怒火會以十倍的烈度重新燃起,而這一次,他要的就不僅僅是出氣了,而是滅口。
電光石火之間,陳默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又被他一一否決。
不能說路太遠。
不能說身體有傷走不動。
更不能說鬼叔不見外人。
這些理由都太蒼白,只會加重劉偉明的懷疑。必須給他一個他無法反駁,甚至會主動退縮的理由。一個能擊中他內心最深處恐懼和軟肋的理由。
陳默猛地抬起頭,臉上僵硬的笑容瞬間被一種極度的、發自肺腑的驚恐所取代。他像是聽到了甚麼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連滾帶爬地想從地上起來,卻因為牽動了傷口,又狼狽地跌坐回去。
“不!主管!您……您千萬不能去!”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惶急。
這一嗓子,把劉偉明都喊得愣了一下。他預想過陳默會找各種藉口推脫,卻沒想到是這種反應。
“為甚麼不能去?”劉偉明眯起了眼睛,心中的懷疑更盛。
“因為鬼叔他……他最恨的就是兩種人!”陳默的語速極快,像是生怕說慢了就會大禍臨頭,“一種是當官的,另一種就是像您這樣……這樣……”
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急得滿頭大汗,最後憋出幾個字:“……身上貴氣太重的人!”
“貴氣?”劉偉明嗤笑一聲,覺得荒謬無比。
“是真的!”陳默的表情嚴肅到近乎神聖,他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訴說一個村子裡人人皆知的禁忌,“鬼叔說,當官的身上有官氣,壓人運道;您這種大老闆,身上有銅臭氣,汙人清淨。他說這兩種氣,都是濁氣,離他三里地他都能聞見味兒!聞見了,別說幫忙,他會直接放狗咬人的!”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立刻丟擲了一個精心編造的案例。
“就前幾年,我們縣裡新來的一個副縣長,聽說了鬼叔的名頭,想找他給自家祖墳看看風水。那排場,開著一輛黑色的奧迪,後面還跟著兩輛車。結果呢?車剛開到我們村後面的山腳下,離鬼叔的窩棚還有一里多地呢,鬼叔養的那幾條大狼狗就跟瘋了一樣衝下山,圍著奧迪車又叫又咬,愣是把四個車胎全給咬爆了!”
陳默說得繪聲繪色,連比帶劃。
“那個副縣長和他的秘書,嚇得臉都白了,從車裡滾出來,連滾帶爬地往村裡跑,鞋都跑丟了一隻!後來還是我們村長出面,提著兩隻雞去給鬼叔賠罪,那幾條狗才算消停。從那以後,再也沒哪個幹部敢往那山邊上湊了。”
這個故事,充滿了鄉野傳聞特有的誇張和生動,細節飽滿,邏輯自洽。一個副縣長被狗追得屁滾尿流的滑稽畫面,極具衝擊力。
劉偉明臉上的譏誚,慢慢凝固了。
他不是那個沒見過世面的副縣長,他在金碧輝煌迎來送往,接觸的層面更高,也聽過更多關於“高人”的傳聞。越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脾氣越是古怪,規矩越是繁多。陳默描述的這個“鬼叔”,其形象反而因此變得更加立體和可信。
更重要的是,這個故事擊中了他最在意的一點——面子。
他劉偉明,在金碧輝煌是個人物,走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讓他去一個窮山溝裡,被一個鄉下老頭放狗追,還被咬爆車胎?這要是傳出去,他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他可以忍受肉體的痛苦,卻無法忍受尊嚴的踐踏。尤其是在一個他看不起的“鄉下神仙”面前。
陳默一直在觀察他的臉色,看到他眼神中的兇狠逐漸被猶豫和忌憚所取代,就知道自己賭對了。他立刻趁熱打鐵,將話題引向自己設計好的軌道。
“主管,我這真是為您好。您想啊,這事兒本來就得求著人家,萬一您一去,把他惹毛了,別說找觀音了,他以後記恨上您,在背後給您使點甚麼咱們不知道的絆子……那可就得不償失了啊!”
這句話,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鑽進了劉偉明的心裡。
他混跡江湖,最信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不怕明的,就怕暗的。萬一真被這種怪人惦記上,那真是睡覺都不安穩。
“那你說怎麼辦?”劉偉明的聲音緩和了下來,但依舊充滿了不信任,“讓你一個人去?你拿著錢跑了,我上哪兒哭去?”
“我哪敢啊!”陳默立刻表忠心,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委屈,“主管,我這條小命都捏在您手裡呢!我上有老下有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啊!”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
“依我看,這事兒急不得,得順著鬼叔的毛捋。咱們得先把誠意送到位了。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就是他愛喝的那個酒。”
“鄰村姚家,地窖裡埋了足足三年的秋後頭道高粱酒。必須是這個!”陳默的語氣變得極其鄭重,“罈子是黑陶的,用紅泥封口,封口上還得有個姚家祖傳的‘姚’字印。這幾樣,一樣都不能錯!您要是拿錯了酒,鬼叔一搭手就知道您沒誠意,這事兒就徹底沒戲了!”
他將一個虛無縹緲的“找人”,轉化成了一個具體無比的“找酒”任務。這個任務細節繁多,要求苛刻,聽起來就像是某種神秘儀式的前置條件,充滿了說服力。
劉偉明徹底被他帶進了溝裡。他的思維已經不再糾結於“要不要親自去”,而是變成了“如何才能搞到這個該死的酒”。
“你說的這個姚家,在哪個村?叫甚麼名字?”
來了!
陳默心頭一緊,知道最關鍵的問題來了。但他表面上不動聲色,臉上反而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主管,那個村子叫姚家峪,離我們村還有三十多里山路,不通車,得靠兩條腿走。村子也邪乎,裡面的人不愛跟外人打交道。您要是派人去,我怕他們……”
“廢他媽甚麼話!”劉偉明不耐煩地打斷他,“老子派去的人,還能被幾個山民給欺負了?你只管把地址、名字給老子寫清楚!要是敢有一個字是假的……”
他眼中的殺氣再次浮現。
陳默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必須給出一個真實的、可以讓劉偉明派人去找的地址。
可是,這個地址要去哪裡找?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冷汗浸溼了後背。就在這時,他腦海中那本古樸的【人情賬本】,無聲地翻開了一頁。
不是關於劉偉明的頁面,也不是關於王豹或林小鹿的。
那是一條極其微弱,幾乎被遺忘的人情線。
那是他剛到鳳凰市,還在人才市場找工作時,曾經給過一個暈倒在路邊的拾荒老人半瓶水和一塊麵包。當時賬本提示:【人情投資成功,預計回報率300%】。因為回報率不高,陳默並未在意。
此刻,這條人情線卻忽然閃爍起微光。
老人的資訊在賬本上浮現:【姓名:姚青山。籍貫:青川縣,落雁鎮,姚家峪村。】
青川縣,落雁鎮,姚家峪!
竟然真的有一個姚家峪!
陳默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狂喜混雜著後怕的情緒衝上頭頂。他幾乎要感謝自己當時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善心。
這就是“人情”的力量嗎?無心插柳,卻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了自己一條活路!
“寫!”
劉偉明從桌上拿起一個本子和一支筆,狠狠地摔在陳默面前。
“村名,地址,那個姓姚的人叫甚麼!現在!立刻!給老子寫清楚!”
陳默顫抖著手,撿起了地上的筆。他的顫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他看著面前的白紙,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
寫下“青川縣落雁鎮姚家峪村”這幾個字,很容易。
但是,那個釀酒的姚家人,叫甚麼名字?
賬本上只顯示了拾荒老人姚青山的名字。可一個在外拾荒的老人,家裡怎麼可能還有祖傳的釀酒手藝和埋了三年的窖藏?這不合邏輯。
劉偉明派去的人找不到,他還是死路一條。
必須再編一個名字,一個聽起來就像是村裡釀酒老師傅的名字。
陳默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半秒,他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抬起頭,看著劉偉明,臉上露出了一絲討好的笑容。
“主管,那個釀酒的老師傅,叫姚……姚大泉。不過他脾氣也倔得很。我怕您派去的人,鎮不住他,空手而歸啊。”
劉偉明冷笑:“鎮不住?在鳳凰市這地界,還有我劉偉明鎮不住的刁民?”
“不是那個意思,”陳默連忙擺手,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主管,我跟您說個秘密。這個姚大泉,他最怕一個人。”
“誰?”
“我們縣紀委的張書記。”
劉偉明一愣:“紀委書記?他怕紀委書記幹甚麼?”
陳默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狡黠而惡毒的笑容,像一個在策劃惡作劇的頑童。
“因為,姚大泉的兒子,前幾年在鎮上當個小所長,貪了點錢,就是被這位張書記親手辦進去的。姚大泉為了給他兒子減刑,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您說,您要是能請動張書記那邊的人,哪怕是打個電話過去……”
陳默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劉偉明看著陳默,眼神變了。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鄉下小子,似乎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蠢。這一招“借勢壓人”,玩得又陰又毒,直擊要害。
可他怎麼會知道縣紀委書記的事?
一個巨大的問號,再次從劉偉明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