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空無一人的房間,周默沒有開燈。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巷弄裡昏黃的燈光和來往的行人,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裡。
他將今天得到的所有東西都攤在桌上。
那張倔強女孩的黑白照片,那張屬於林衛東的工卡,還有那幾枚“紅星”徽章和那個鋁製飯盒。
線索的鏈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他面前。
失蹤的工程師林衛東,是“天命之人”的父親。
他們曾經的家“紅星東苑”,被夷為平地,建成了商業帝國“永珍城”。
“永珍城”的開發商,是“宏發集團”。
“宏發集團”的後臺,是常務副市長王啟年。
一個二十年前就失蹤的人,一家早已破產的工廠,一片被推平的土地。這背後,如果只是一場正常的商業開發,林衛東為甚麼會“失聯”?那份標註著“天命之人(殘缺)”的特殊標記,又意味著甚麼?
周默感覺自己像是在剝一個洋蔥,每剝開一層,都離核心更近,也更辛辣刺鼻。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理由,再去找孫大海,從那個看似不起眼的老人嘴裡,撬出更多關於林衛東的往事。直接去問,必然會引起警覺。
周默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性。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鋁製飯盒上。
飯盒的角落裡,除了“紅星”二字,還刻著一個模糊的編號。
第二天,周默沒有急著出門。他睡到自然醒,然後在玉蘭巷裡轉了一圈,像一個真正的住戶那樣,熟悉著周邊的環境。他在巷口的雜貨鋪買了一包煙,和老闆閒聊了幾句天氣。
中午,他再次去了花鳥市場。
孫大海的攤位依舊在那個角落,他也依舊在擺弄著一個破舊的半導體。看到周默,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印象。
“小夥子,又來啦?”
“大爺,又來叨擾您了。”周默笑著遞過去一根菸。
孫大海愣了一下,接了過去,別在耳朵上,沒點。
“我昨天拿回去那個飯盒,”周默蹲下身,拿起一個生鏽的鐵皮陀螺,一邊把玩一邊說,“我爺爺看了,說這飯盒的編號,好像是他一個老戰友的。他那戰友後來轉業,也進了紅星廠,幾十年沒聯絡了,就想託我問問。”
這個理由,既解釋了他為甚麼會對紅星廠的東西感興趣,又將自己的目的,巧妙地隱藏在一個“尋人”的孝心之舉下。
孫大海果然沒有懷疑,他嘬了口沒點的煙,眯著眼睛回憶:“飯盒?那玩意兒廠里人手一個,編號多了去了,哪記得住是誰的。”
“我爺爺說他那戰友姓林,叫林衛東,在技術科,是個工程師,當年可是廠裡的大才子。”周默的語氣充滿了晚輩對前輩的敬仰,每一個字都說得恰到好處。
“林衛東……”
孫大海唸叨著這個名字,修理半導體的手,停了下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複雜,有懷念,有惋惜,還有一絲……恐懼。
周默的心提了起來,但他臉上依舊掛著平靜的微笑,耐心地等待著。
【孫大海,對您人情值:35(一個念舊的孝順後生)】
【情緒波動:憂慮值+20,恐懼值+10】
賬本的資料,印證了他的猜測。這個名字背後,有故事。
“大爺,您認識?”
孫大海沉默了很久,才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叼在嘴裡,啞著嗓子說:“認識……何止是認識。小林啊,那可是我們紅星廠幾十年才出一個的天才。可惜了……”
“可惜甚麼?”周默追問。
“可惜,天妒英才啊。”孫大海含糊地說道,眼神躲閃,不願多談。
周默知道,火候還差一點。他從口袋裡拿出兩百塊錢,放在攤位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用一箇舊書包壓住。
“大爺,我爺爺年紀大了,就這麼點念想。您要是知道甚麼,就跟我說說。這點錢,您給您孫子買點好吃的。”
錢不多不少,既能解決對方的燃眉之急,又不會顯得像是在收買,更像是一種晚輩的“心意”。
孫大海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個角落,喉結滾動了一下。孫子的學費還差幾百塊,這兩百塊錢,無異於雪中送炭。
【叮!您對“孫大海”進行了一次關鍵性人情投資,消耗人情值:5。】
【預計回報率%。】
孫大海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將煙點燃,猛吸了一口,嗆得連連咳嗽。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渾濁。
“小夥子,有些事,不是你們年輕人該打聽的。”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小林不是正常離開廠子的。”
“那他是……”
“廠子破產前那年,出大事了。”孫大海湊近了一些,聲音裡帶著顫音,“小林被抓了!說他……說他把廠裡最新研發的技術圖紙,賣給了外面的公司,是經濟間諜!”
周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當時這事鬧得特別大,廠裡保衛科的人直接把他從家裡帶走的,他老婆抱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女兒,哭得都快斷氣了。可人帶走以後,就再也沒訊息了。有人說他被判了重刑,有人說他……”孫大海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有人說他,在裡面畏罪自殺了。”
“那圖紙呢?真的洩露了嗎?”
“誰知道呢!”孫大海一拍大腿,聲音裡滿是憤懣,“反正小林被抓走沒多久,廠子就宣佈資金鍊斷裂,要破產清算了。然後,宏發集團就跟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用低得嚇人的價格,把我們廠整塊地都給拿下了!你說,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一樁二十年前的舊案,一樁驚天的陰謀,就在這個破爛的攤位前,被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掀開了血淋淋的一角。
周默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幾乎可以肯定,林衛東的“失蹤”,和宏發集團的崛起,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那份所謂的“失竊”的技術圖紙,恐怕才是整個陰謀的核心!
“大爺,”周默的聲音有些乾澀,“那林工的家人呢?他愛人和女兒,後來怎麼樣了?”
孫大海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來:“不知道了。他出事後,他老婆就帶著孩子搬走了,誰也不知道她們去了哪兒。唉,可憐那娘倆,孤兒寡母的,這些年,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就在這時,一個囂張的聲音在市場入口處響起。
“孫老頭!這個月的管理費該交了!還有,你這破爛攤子佔道了,趕緊往裡收收!”
周默回頭望去,只見幾個穿著黑色背心,露著紋身的小混混,正一臉不耐煩地朝這邊走來。為首的黃毛,手裡還掂著一根棒球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