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永珍城下的幽魂，一張被遺忘的工卡
夜色為鳳凰市鍍上了一層流光溢彩的膜。
永珍城，這座城市的商業心臟，正不知疲倦地泵送著慾望與繁華。巨大的LED螢幕上，明星的笑臉比月亮更亮，奢侈品店的櫥窗裡，每一個標價都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望而卻步。
周默就站在這片光海的岸邊，像一粒格格不入的沙。
他揹著那個簡單的行囊，T恤牛仔褲，與周圍衣著光鮮的人群形成了鮮明的分界。沒人會多看他一眼，他就像無數個從鄉鎮來到大城市，被霓虹燈晃花了眼的年輕人之一。
但他沒有看燈，也沒有看櫥窗。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這堅固華美的地基，看到二十多年前，被壓在下面的“紅星東苑”。
那裡曾有過斑駁的牆壁，孩子們的追逐打鬧，傍晚時分的飯菜香，還有一個扎著羊角辮、眼神倔強的小女孩，坐在石門坎上。
如今，這一切都被抹得乾乾淨淨，連同那些人的記憶和人生，一起成了這座商業帝國的地基。
周默腦海中的【人情賬本】無聲地運轉，視線掃過廣場上的人群。
【時尚女性A，對身邊男伴人情值：-80（嫌棄其購買的包包不夠新款）；虛榮值：420】
【保安B，疲勞值：165；對永珍城歸屬感：2（一份工作而已）】
【孩童C，快樂值：300（因為一個冰淇淋）；對母親人情值：500】
資料如瀑布般流淌，描繪出一幅生動的浮世繪。繁華是真的，慾望是真的，快樂也是真的。只是，這一切都與“紅星東苑”無關了。
他走進永珍城，撲面而來的是混合著香水、咖啡和金錢味道的冷氣。他像個幽靈般，在大理石地面上走了一圈，從一樓的國際名品，到四樓的餐飲區，再到頂樓的電影院。
他甚麼都沒買，只是在觀察，在感受。
這裡太新了，新到沒有一絲歷史的褶皺。這裡也太昂貴了，昂貴到足以過濾掉所有跟“紅星機械廠”那段歲月有關的人。
一個小時後，周默從永珍城的側門走了出來，回到了悶熱的街道上。
物理上的地點，已經成了一條死衚衕。
想從廢墟里刨出線索，就不能只盯著廢墟本身。他需要找到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紅星機械廠當年數千名下崗職工，以及他們的家屬，他們就像被洪水衝散的蟻群，總會在某個地方，重新築起新的巢穴。
周默沒有打車，而是沿著永珍城周邊的老街區，漫無目的地走著。
大商場周邊，往往會寄生著一些更具煙火氣的地方。它們是繁華的背陰面，也是城市記憶的避難所。
他走過幾條街，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型的花鳥魚蟲市場。夜幕下依舊熱鬧，昏黃的燈泡下，擺著各種盆栽、鳥籠和魚缸，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魚腥的混合氣味。一些上了年紀的大爺，正圍著一個棋局爭論不休。
這裡，才更像是能找到線索的地方。
周默放慢腳步，目光在那些大爺們的頭頂一一掃過。
【張大爺，對棋友仇怨值：-5（悔棋一步）】
【李大爺，健康值：88（自認為身體硬朗）；對廣場舞王大媽人情值：60（暗中欣賞）】
大多是些雞毛蒜皮的日常，充滿了生活氣息。他很有耐心，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漁夫，在等待魚群的出現。
就在他準備走進市場深處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腳步一頓。
在市場入口一個賣廉價盆栽的攤位前，趙青青正蹲在地上，幫著一個老婆婆給一盆吊蘭澆水。她換下了店裡的T恤，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連衣裙，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
“婆婆，您這土太乾了，得澆透了才行。”她的聲音很清脆。
“哎，謝謝你啊姑娘，我這老婆子眼神不好，總是看不準。”
周默看到，趙青青的頭頂，對老婆婆的人情值是“20（舉手之勞的善意）”。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梧桐樹下，靜靜地看著。這女孩身上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善良，像她父親那碗湯頭濃郁的牛雜麵，樸實，卻很暖人。
趙青青幫完忙，站起身，一轉身，正好看到了樹下的周默。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這個“奇怪”的客人。昨晚給了五塊錢小費，今天早上又來吃麵，現在又出現在離玉蘭巷幾公里外的花鳥市場。
周默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趙青青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她走到周默面前，略帶戒備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隨便逛逛。”周默的回答言簡意賅。
“哦。”趙青青顯然不信，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氣氛有點尷尬。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連衣裙，小聲說，“我來這裡看我外婆，她就住這附近。”
她似乎在解釋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周默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市場，隨口問道：“你外婆以前是做甚麼工作的？”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趙青青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你問這個幹嘛？”
“沒甚麼，就覺得這裡的老人好像很多。”
“我外公外婆，以前都是紅星機械廠的工人。”趙青青沒有多想，直接說了出來，“後來廠子倒了，他們就在這附近分了套安置房，住了快二十年了。”
周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嗯”了一聲，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你呢？”趙青青反問道，她對這個神秘的男人，也產生了一絲好奇。
“我？找工作。”周默自嘲地笑了笑，“剛來鳳凰市，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
這個回答，讓趙青青眼神裡的戒備放鬆了不少。原來也只是一個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她想起了父親為店鋪續租的愁容，對他生出了一絲同病相憐的感覺。
【趙青青，對您人情值：15（一個同樣在為生活發愁的異鄉人）】
“工作不好找，你……加油吧。”她憋了半天，說出了一句乾巴巴的鼓勵。
“謝謝。”周默看著她，“你也是。”
兩人一時無話。市場的喧囂成了沉默的背景音。
“我……我該回去了，店裡還要幫忙。”趙青青先打破了沉默。
“好。”
趙青青對他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周默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沒有追上去，也沒有立刻去找趙青青的外婆。那太刻意，容易引起懷疑。
他已經得到了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一個明確的，屬於“紅星機械廠”的倖存者社群。
他轉身，重新走進了花鳥市場。這一次，他的目標更明確了。他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尋找，而是在尋找一個突破口。
市場盡頭，有一個更像廢品站的區域。幾個攤位上擺滿了各種老舊物件，從生了鏽的鐵皮玩具，到缺了角的瓷碗，甚至還有淘汰下來的舊傢俱。
周默的目光，被一個角落裡的攤位吸引了。
攤主是個瘦骨嶙峋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就著昏暗的燈光，修理一箇舊收音機。他的攤位上雜亂無章，堆滿了各種看不出名堂的“破爛”。
周默走過去，蹲下身，隨手拿起一個掉了漆的鐵皮青蛙。
【叮！】
【人情賬本自動掃描……】
【攤主：孫大海】
【關聯資訊：前紅星機械廠三車間，鉗工】
【當前狀態：憂慮（孫子學費尚有缺口）】
【對您人情值：2（潛在顧客）】
周默的眼睛亮了。
他放下鐵皮青蛙，又拿起一個佈滿了灰塵的鋁製飯盒，上面還刻著“紅星”兩個字和一個編號。
“大爺，您這些東西，都是哪兒收來的？”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孫大海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都是些老街坊不要的老物件，撿撿湊湊，換兩個油鹽錢。”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滄桑。
周默的目光，落在一個敞開的破舊木箱上。箱子裡，全是些徽章、舊照片、工作證之類的東西。
“我能看看這個嗎？”
“看吧，隨便看。”孫大海頭也不抬，繼續擺弄他的收音機。
周默伸手在箱子裡翻找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考古。
一張張泛黃的照片，一個個褪色的徽章，從他指尖劃過。每一個物件背後，都曾是一個鮮活的人生。
突然，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帶著塑膠質感的東西。
他把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紅星機械廠的工卡，塑膠封皮已經發黃變脆，但裡面的照片和字跡依然清晰。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穿著藍色的工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質樸又羞澀的笑容。
姓名：林衛東。
部門：技術科。
編號：JS0731。
周默的心跳再次加速。技術科，這是最有可能接觸到核心資料的部門。
他沒有立刻表現出興趣，而是將工卡放回箱子，又拿起幾枚徽章，問：“大爺，這幾樣東西，怎麼賣？”
“那個飯盒，十塊。徽章，一個五塊。你手裡那個，三塊。”孫大海隨口報著價。
“那這個工卡呢？也賣嗎？”周默像是最後才想起這東西。
“那個？”孫大海瞥了一眼，“不值錢的玩意兒，你要是買別的，這個就送你了。”
“行。”周默點了點頭，他從錢包裡拿出五十塊錢，遞給孫大海，“大爺，我都要了，不用找了。”
孫大海愣住了。他看著那張嶄新的五十塊錢，又看了看周默，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詫異。這堆破爛，加起來也就值二十幾塊。
【叮！您對“孫大海”進行了一次超預期人情投資，消耗人情值：1。】
【投資理由：其身份具備極高價值，其困境具備可介入性。】
【預計回報率%。】
周默沒有理會賬本的提示，他將那個飯盒、幾枚徽章和那張至關重要的工卡，一起收進了自己的行囊。
“小夥子，你這是……”孫大海有些不知所措。
“我爺爺以前也是老工人，喜歡收藏這些老物件。”周默再次用上了這個理由，語氣誠懇，“看到這些，就想起他了。”
這個解釋，讓孫大海瞬間釋然了。他收下錢，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哎，那敢情好，這些東西，也就你們這些念舊的人還當個寶了。”
周默對他笑了笑，背起行囊，轉身離去。
走出花鳥市場，他找了個無人的角落，迫不及不及待地拿出了那張屬於“林衛東”的工卡。
他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的男人。
然後，他集中精神，在腦海中，將這張工卡的照片，與那張神秘的黑白照片，進行了【人情關聯】。
【人情賬本】的介面上，兩張照片並列浮現。
下一秒，一行金色的資料流，如同蛛絲一般，從“林衛東”的工卡照片上，緩緩延伸出來，連線到了那張小女孩的照片上。
【目標：林衛東（已失聯）】
【與“天命之人（殘缺）”人情關聯度：95%（血緣）】
【關聯判定：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