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舊檔館裡的塵埃,一根名為“希望”的蛛絲
次日清晨,周默被窗外巷弄裡傳來的第一聲叫賣喚醒。不是鬧鐘,也不是夢想,而是一句中氣十足的“賣豆腐腦——”。
他睜開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灰白色。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他幾乎要以為自己還在榕城縣那個壓抑的宿舍裡,下一秒就要去單位面對王鎮長那張虛偽的臉。
但很快,鼻腔裡屬於鳳凰市的,混雜著潮溼水汽和早餐油煙味的空氣,將他徹底拉回了現實。
他是周默。
一個昨晚才抵達這座城市,兜裡揣著二十萬“贊助費”和一份嶄新人生的待業青年。
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將腦海中的【人情賬本】翻開。王斌的名字已經變成了暗淡的灰色,那個高達兩萬五的恐懼值,像一個熄滅的燈泡,不再刺眼,只代表著一個被徹底玩壞的過去。秦雅的名字依舊閃爍著溫暖的金色,那份“生死相隨”的人情值,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錨點。
然後,是那個神秘老人,和那張黑白照片。
【警告:無法解析目標。許可權不足。】
【未知目標,特殊標記:天命之人(殘缺)】
周默坐起身,從枕頭下拿出那張照片。女孩倔強的眼神穿透了數十年的光陰,直視著他。老人說,這是他未來棋局裡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大海撈針,也要先知道海在哪裡。
洗漱,換上一身在路邊攤買的,最普通不過的T恤和牛仔褲。鏡子裡的青年,眉眼還是那副眉眼,但眼神裡的鋒芒已經被刻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入大城市的,帶著些許迷茫和探尋的平和。
他走出公寓樓,巷口的“老街牛雜麵”已經開門了。老闆趙衛國正在灶臺後忙碌,看見周默,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小夥子,今天來這麼早?”
“嗯,來碗麵。”
趙青青端著一碗豆漿從裡屋出來,看到周默,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的臉上倦意未消,但比昨晚多了幾分少女的生氣。
【趙衛國,對您人情值:15(一個可能成為回頭客的年輕人)】
【趙青青,對您人情值:2(父親認可的顧客)】
人情的變化,細微,卻真實。
周默吃完麵,付了錢,沒有多做停留。他沿著玉蘭巷往外走,在路口買了一份最新的鳳凰市地圖。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地圖上灑下斑駁的光點。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個個陌生的地名,最後,落在一個不起眼的方塊上。
鳳凰市檔案館。
作為一個在檔案局幹了數年的“前科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座城市所有的秘密,無論光鮮還是骯髒,最終都會變成一卷卷冰冷的案宗,沉睡在那種地方。
去檔案館的路,他選擇了最慢的交通方式——公交車。
搖搖晃晃的車廂,像一個移動的微縮社會。周默靠在窗邊,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中的賬本卻在無聲地運轉。
他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頭頂的“焦慮值”高達三百,手機螢幕上是老闆的催促資訊。他看到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臉上帶著疲憊,但看著懷裡熟睡的嬰兒時,“幸福值”的金色光芒幾乎要溢位來。他還看到一個大爺因為年輕人沒讓座,頭頂的“仇怨值”瞬間飆升了二十點,嘴裡罵罵咧咧,但賬本同時顯示,這位大爺的“健康值”比車上大部分年輕人都要高。
眾生百態,皆在資料之中。
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在榕城時,賬本是他的刀,每一條資料都指向一個敵人或是一個目標。而現在,賬本成了他的眼睛,讓他以一種近乎上帝的視角,洞察著這座城市的呼吸與脈搏。
檔案館是一棟灰色的蘇式建築,莊嚴肅穆,門口蹲著兩隻褪了色的石獅子。周默走進去,一股濃重的舊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走向諮詢臺,臺後坐著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一頭時髦的捲髮,正對著一面小鏡子,仔細地描著眉毛,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您好,我想查一些資料。”周默的聲音很客氣。
“查甚麼?”女人頭也不抬,手裡的眉筆穩如泰山。
“我想查一下,大概三十到四十年前,本市一些舊城區的照片,或者和居民相關的影像資料。”
眉筆停住了。女人終於抬起眼,像看外星人一樣上下打量著周默:“小夥子,你當這裡是照相館啊?查照片?你有名頭嗎?有單位介紹信嗎?有專案課題號嗎?”
一連串的“靈魂拷問”,帶著標準程式化的不耐煩。
周默的賬本上,女人的資料清晰地浮現出來。
【李雪梅,對您人情值:-10(一個來添麻煩的閒人)】
【當前狀態:煩躁(原因:兒子期末考試成績不理想,剛被老師電話約談)】
周默笑了笑,沒有被對方的態度激怒。他看到了對方桌角擺著的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葉片有點發蔫。
“沒有單位,就是個人興趣。”他語氣誠懇,“我爺爺以前是鳳凰市的老居民,前陣子過世了,留下張老照片,就想找找照片上的地方,算是個念想。”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足以打消大部分的戒備。
李雪梅的臉色稍緩,但依舊沒好氣:“念想?念想來我們這兒找?我們這是國家單位,不是給你家開的紀念館。沒手續,查不了。”
“姐,您看,我就隨便翻翻,不給您添麻煩。”周默從揹包裡拿出一瓶包裝精美的菊花茶,輕輕放在臺子上,“天熱,您潤潤嗓子。我聽人說,這家的菊花茶清肝明目,對眼睛最好。您這工作天天對著電腦,最費眼睛了。”
李雪梅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盒菊花茶上。那正是她常喝的牌子,但包裝是最新款的,比她自己買的要精緻不少。
【叮!您對“李雪梅”進行了一次精準人情投資(一盒菊花茶+一次恰到好處的關心),消耗人情值:0.5。】
【預計回報率:300%。】
周默沒有看賬本,他只是看著李雪梅的眼睛。他注意到對方描眉時,眼睛微微眯著,顯然有些視疲勞。
“你這小夥子,還挺會說話。”李雪梅的態度明顯鬆動了,但還是擺了擺手,“東西你拿回去,規定就是規定。”
嘴上這麼說,人卻沒有動。
周默也不堅持,他把菊花茶往裡推了推,壓低聲音說:“姐,您桌上這盆‘白牡丹’,最近是不是沒精神?這可不能總澆水,得多曬太陽,但又不能暴曬,最好是隔著玻璃曬。您看它這葉子都往下耷拉了,是缺光了。”
這一下,是真切地戳到了李雪-梅的心坎裡。她這盆寶貝多肉,養了好久,最近確實狀態不好,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狐疑地看著周默:“你還懂這個?”
“以前在老家,幫人打理過花圃。”周默隨口胡謅,臉上卻是一副專家的篤定。
李雪梅的眼神徹底變了。從審視,變成了好奇。她拿起那盒菊花茶,塞進抽屜,動作自然得彷彿那東西本來就屬於她。
【李雪梅,對您人情值:30(一個懂事且有點意思的年輕人)】
“你要查的年代太久遠了,紙質照片檔案都在庫房裡,沒手續誰也進不去。”她敲了敲桌子,壓低聲音,“不過……前幾年搞數字化,市裡幾家老報社的圖片庫都移交過來了。你去三樓的電子閱覽室,找一個叫‘鳳凰舊影’的資料庫,八五年以前的報紙照片基本都在裡面。自己拿身份證刷卡進去,別說是我讓你去的。”
“謝謝姐!”周默的眼睛一亮。
“謝甚麼謝,趕緊去,別在這兒杵著。”李雪梅揮揮手,重新拿起小鏡子,但這一次,她沒有繼續描眉,而是對著鏡子,撥了撥自己的捲髮。
周默轉身走向樓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人情,從來都不是等價交換的買賣,而是精準的情緒按摩。
電子閱覽室裡人不多,很安靜。周默刷了“周默”的身份證,找了個角落的電腦坐下。他熟練地找到了那個名為“鳳凰舊影”的資料庫,一個簡陋的搜尋介面彈了出來。
沒有關鍵詞,沒有具體年份,只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他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張一張地翻。
時間在指尖的點選中悄然流逝。螢幕上,一張張黑白照片閃過,記錄著這座城市的變遷。工廠的煙囪,擁擠的街道,人們臉上質樸的笑容……
周默的眼睛快速地掃過每一張照片的背景,尋找著那個熟悉的石門坎。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眼睛開始酸澀,但他沒有停下。
就在他快要翻完七十年代末的所有照片時,一張照片讓他猛地停住了滑鼠。
那是一張新聞圖片,拍攝的是一個工廠的技術表彰大會。照片的主體是幾個戴著大紅花的勞模,但他們的身後,背景的一角,赫然就是那個石門坎!雖然只露出了三分之一,但那獨特的石料和雕刻紋路,與他手中的照片分毫不差。
周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放大圖片,仔細檢視照片下的文字說明。
【圖為1978年,我市紅星機械廠舉行年度勞模表彰大會,廠領導為技術革新標兵頒獎……】
紅星機械廠!
找到了!
周默強壓住內心的激動,立刻以“紅星機械廠”為關鍵詞,重新進行搜尋。
這一次,跳出來的結果多了很多。他快速瀏覽著,尋找著任何與廠區家屬院相關的照片。終於,在一篇關於改善職工居住環境的報道里,他看到了一張家屬院大門的照片。
那扇石門坎,完整地呈現在照片中央。大門上方的石匾上,刻著四個大字——紅星東苑。
找到了。
周默將這張照片和相關的報道全部儲存下來。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幾個小時的高度專注,讓他感到一陣疲憊,但更多的,是撥雲見日的興奮。
然而,當他繼續往下翻閱關於“紅星機械廠”的資料時,一篇發表於九十年代末的報道,讓他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上了一盆冷水。
報道的標題是——【告別舊時代:紅星機械廠完成破產改制,原廠區地塊將用於商業開發】。
報道里提到,隨著工廠的破產,整個廠區連同幾個家屬院,都在九八年被夷為平地,原址上建起了一座如今在鳳凰市赫赫有名的大型購物中心——永珍城。
地方找到了,但又消失了。
周默坐在電腦前,久久沒有動彈。他看著那張“紅星東苑”的老照片,又看了看地圖上“永珍城”所在的位置。
人海茫茫,一個存在於二十多年前,早已被拆除的家屬院,一個只在照片上留下倔強眼神的小女孩。
線索,似乎在這裡又斷了。
他關掉電腦,走出檔案館。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直接回玉蘭巷,而是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永珍城。”
他要去看看,那個抹去了“紅星東苑”所有痕跡的地方,究竟是甚麼樣子。
車上,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聽周默的口音是外地人,便熱情地介紹起來:“小夥子,去永珍城逛街啊?那可是咱們鳳凰市最繁華的地方,宏發集團開發的,氣派得很!吃喝玩樂甚麼都有!”
宏發集團。
這個名字,第二次鑽進了周默的耳朵。
他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開始亮起,永珍城那巨大的LED螢幕在遠處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像一隻俯瞰全城的巨眼。
周默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那片繁華,看到了底下被掩埋的,名為“紅星東苑”的塵埃。
他忽然開口問司機:“師傅,您知道宏發集團的老闆是誰嗎?”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這你可問對人了。明面上,老闆叫王啟宏,搞房地產的。但咱們鳳凰市誰不知道,他哥,可是咱們市裡管著錢袋子的常務副市長,王啟年!”
周默的瞳孔,在霓虹燈的映照下,微微縮了一下。
他腦海中的【人情賬本】,無聲地翻開了一頁嶄新的篇章。一個名為“王啟年”的名字,被系統自動記錄了下來,後面跟著一個灰色的標籤:【潛在關聯人物】。
車子在永珍城門口停下。周默付了錢,站在人潮洶湧的廣場上,抬頭仰望著這座商業帝國。
線索沒有斷。
它只是,指向了一個更深,更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