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的聲音，像是夏夜裡帶著涼意的梔子花香，透過聽筒，不疾不徐地鑽進陳默的耳朵裡。
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諂媚，也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帶著好奇的審視。彷彿她不是在跟一個炙手可可熱的改革辦主任通話，而是在與一個有趣的對手下棋。
陳默握著手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招待所院子裡昏黃的路燈。
“蘇主任過獎了，殫精竭慮不敢當，只是剛接手工作，怕有負周書記的囑託，多想一些罷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人情賬本】在他腦海中自動展開，蘇婉的名字和數值清晰浮現。
【蘇婉，對我方好感度：80（欣賞）】
【對我方期望值：120（價值投資）】
【關係網路：張志強（信賴）、周正國（敬畏）……】
好感度從75點漲到了80點，不多，但很穩定。期望值120點，這個女人，果然是把他當成了一支潛力股在觀察。
“周書記的刀，陳主任的腦，這是我們雲山縣的福氣。”電話那頭的蘇婉輕笑了一聲，話鋒一轉，“不過，光繃著神經可不行，弓拉得太滿，容易斷。明天晚上有個小飯局，算不上正式，就是張縣長和幾位朋友一起坐坐，聊聊天，放鬆一下。”
來了。
陳默的眼簾微微垂下。這才是這通電話的真正目的。
“我一個新來的，怕是會打擾了張縣長和各位領導的雅興。”陳默不鹹不淡地推辭。
“陳主任太謙虛了。”蘇婉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被拒絕的尷尬，反而更添了幾分真誠，“你現在可是咱們縣裡最受關注的人，張縣長也多次提到，說你是難得的青年才俊，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聊聊。再說了，改革離不開政府這邊的支援，多溝通，總沒壞處，不是嗎？”
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就顯得不識抬舉，甚至是在公然向縣政府這邊示威了。
“而且……”蘇婉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分，帶上了一點只有在私人對話裡才會有的親近感，“……聽說陳主任酒量不錯，我倒是想見識見識。”
這最後一句，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撓了一下。
陳-默能想象到電話那頭，那個清冷絕美的女人，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笑容的樣子。
她不是在誘惑，而是在挑戰。
“既然蘇主任盛情相邀，我一定準時到。”陳默應了下來。
“好。明天下午我讓司機去接你。”
結束通話電話，房間裡恢復了寂靜。陳默將高強給的筆記本收進貼身的口袋，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這場飯局，是鴻門宴，也是試金石。
張志強要親自掂量掂量他這把“刀”的分量，而他，也正好可以近距離觀察一下這位雲山縣政府的一號人物，以及他周圍的整個生態圈。
……
第二天下午五點半，一輛黑色的奧迪A6準時停在了招待所門口。
陳默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和西褲，這是他最好的一套衣服，還是當初為了考公務員面試買的。他沒有坐後排，而是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司機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精幹小夥，看到陳默的舉動，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在體制內，座次的講究，比檔案上的條款還重要。陳默這個舉動，傳遞的是一種“我不拿架子”的訊號。
“陳主任，您坐後面舒服。”
“沒事，前面寬敞。”陳默笑了笑。
車子平穩地駛出市區，沒有去任何一家酒店，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林蔭道，最終在一處白牆黛瓦的中式庭院前停下。
這裡沒有招牌，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對襟唐裝的安保人員，神情肅穆。
“陳主任，到了，這裡是‘靜心園’。”司機小聲介紹道。
陳默點點頭，推門下車。蘇婉已經等在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改良旗袍，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雪白修長的脖頸。沒有了辦公室裡的那份幹練，更添了幾分江南水鄉般的溫婉雅緻。
“陳主任，歡迎。”她迎上前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也隨之而來。
“讓蘇主任久等了。”
“張縣長和客人們剛到，我們進去吧。”
蘇婉引著陳默穿過一道月亮門，庭院裡小橋流水，翠竹掩映，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飯局設在一個名為“聽雨軒”的臨水包房裡，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一池睡蓮。
陳默一踏入房間，數道目光便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房間裡已經坐了四個人，主位上空著，顯然是給張縣長的。
坐在主位左手邊的，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正是高強那本“生死簿”上名列前茅的財政局長趙立新。
【趙立新，對我方好感度：-480（警惕、審視）】
他對面，是一個身材魁梧，面色略帶桀驁的男人，建設局局長孫大鵬。他看到陳默，只是哼了一聲，連頭都懶得點。
【孫大鵬，對我方好感度：-650（敵視、輕蔑）】
其餘兩人，陳默也在高強的名單上見過，都是縣政府這邊幾個關鍵部門的一把手，無一例外，頭頂上的好感度全是刺眼的負數。
“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縣裡新上任的改革辦主任，陳默。年輕有為啊！”蘇婉笑著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氣氛。
趙立新皮笑肉不笑地站起來：“哎呀，陳主任，久仰大名，快請坐。”
其他人也跟著起身附和，只是那熱情裡，透著一股子虛假和疏離。
陳默一一與他們握手，臉上掛著謙和的笑容，嘴裡說著“以後請各位領導多多指教”的客套話。
他被安排在了孫大鵬的旁邊，這個位置很講究，既不是核心圈，又不是最外圍，正好是一個方便被所有人觀察的焦點。
“陳主任是哪裡人啊？”趙立新主動開口，像是閒聊家常。
“青石鎮出來的。”陳默回答。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又是一滯。青石鎮，正是陳默掀翻王鎮長父子的地方。
孫大鵬冷笑一聲，端起茶杯：“呵，青石鎮，那可是個出人才的地方。”
話裡的譏諷，毫不掩飾。
陳默像是沒聽出來，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就在這時，包房的門被推開，一個身材清瘦，穿著普通夾克，但氣場十足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正是雲山縣縣長，張志強。
“不好意思，臨時接了個電話，來晚了。”張志強一進來，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就變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也從剛才的各懷鬼胎，變成了統一的恭敬。
“縣長！”
“縣長您坐。”
張志強擺擺手，目光直接落在了陳默身上，主動伸出手：“你就是陳默同志吧？我在會上見過你，果然是一表人才。”
“張縣長好。”陳默不卑不亢地與他握了握手。
張志強的手很溫暖，也很有力。
【張志強，對我方好感度：-100（審視、中立偏負）】
【對我方期望值：-200（潛在威脅）】
這個數值，比陳默預想的要好一些，至少沒有直接的敵意。更多的是一種上位者對一個不確定因素的觀察和評估。
“坐，都坐，今天就是朋友聚會，別搞得那麼嚴肅。”張志強在主位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公筷，給陳默夾了一塊東坡肉，“小陳，你是周書記親自點將的年輕人，能力肯定沒得說。不過改革這趟水，深得很，以後有甚麼需要政府這邊協調的，隨時開口。”
這話聽著是示好，但潛臺詞卻是：你是我書記的人，但云山縣政府這塊地盤，我說了算。
“謝謝張縣長關心，我一定多向各位前輩學習。”陳默姿態放得很低。
飯局開始，席間的氣氛看似熱絡，實則暗流湧動。趙立新和孫大鵬等人，不斷地向張志強敬酒，彙報工作，言語間全是吹捧和效忠。
而陳默，則成了他們有意無意“敲打”的物件。
“陳主任年輕，酒量肯定好，來，我敬你一杯！希望以後我們建設局的工作，陳主任能高抬貴手啊！”孫大鵬端著滿滿一杯白酒，話裡有話。
陳默來者不拒，微笑著一飲而盡，面不改色。
幾輪下來，桌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這小子，不僅腦子好使，酒量也深不可測。
張志強始終含笑看著，不參與，也不阻止，像一個高明的棋手，觀察著棋盤上的每一次交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志強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對蘇婉說：“讓九爺過來吧。”
蘇婉點點頭，打了個電話。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留著山羊鬍，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的瘦小老頭，笑呵呵地走了進來。他一進來，就先對著張志強拱了拱手。
“縣長，各位領導，九爺我來遲了。”
“九爺客氣了，快坐。”張志強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
這個叫“九爺”的老頭，竟能坐在縣長的身邊，桌上趙立新等一眾局長，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敬畏。
陳默的腦海裡，【人情賬本】自動浮現出此人的資訊。
【吳久，外號“九爺”，古董商人】
【對我方好感度：0（無視）】
【交易值：（高）】
【危險等級：極高（紅色警示）】
【賬本提示：此人以雅賄為手段，編織非法利益網路，與雲山縣多名官員存在深度利益捆綁，是腐敗鏈條的關鍵節點。】
陳默心中一凜，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好奇地看著。
“九爺，今天又帶了甚麼寶貝來，讓我們開開眼？”張志強笑著問。
“不敢當，就是前兩天剛收了個小玩意兒，知道縣長您好這口，特地拿來給您品鑑品鑑。”九爺說著，從隨身的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黃綢包裹的長條錦盒。
他將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柄古色古香的玉如意，玉質溫潤，雕工精美，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喲！這是和田白玉的吧！”財政局長趙立新湊過去，驚歎道。
“趙局長好眼力。”九爺笑道，“這是清中期的東西，寓意‘萬事如意’，我瞧著跟縣長的氣質最配。”
張志強拿起玉如意，放在手裡仔細端詳，從材質到包漿，再到雕工的細節，都看得極為認真。他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喜愛，是藏不住的。
“東西不錯。”半晌，他才放下玉如意，淡淡地評價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比起這玉如意，我倒是更惦記那幅畫。”
九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還是被陳默捕捉到了。
“縣長說的是……”
張志強看著窗外的夜色，悠悠地說道：“還能是哪幅？我念叨了快三年的，《秋山行旅圖》啊。”
《秋山行旅圖》！
這五個字一出口，陳默看到，九爺那盤著核桃的手，明顯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