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一切喧囂與窺探都隔絕在外。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三個人。
縣長張志強，縣府辦主任蘇婉，以及，站在門口，彷彿被無形聚光燈籠罩的陳默。
剛才還充斥著咆哮、辱罵和菸草味的空氣，此刻死寂得可怕。那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上，散亂的茶杯和檔案，像是剛剛結束一場血腥廝殺的戰場遺蹟。錢大軍和馬勝利拍桌子留下的掌印，似乎還帶著餘溫。
張志強沒有看陳默，他只是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將自己面前的檔案一份份整理好，疊放整齊，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絲不苟的從容，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鬧劇與他毫無關係。
蘇婉站在他身側，如同一尊靜美的白玉雕像。她懷裡的資料夾依舊抱得一絲不苟，淺藍色的連衣裙在昏暗的會議室裡，是一抹清雅而疏離的亮色。她的目光落在張志強的動作上，專注而平靜。
陳默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穩而有力，像一臺正在預熱的引擎。他沒有去看張志強，也沒有去看蘇婉，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會議室牆壁上那幅《江山如此多嬌》的巨幅畫作。
山河壯麗，氣勢磅礴。
但在這小小的雲山縣委會議室裡，所謂的江山，就是這一張張椅子，一個個位置。
他悄然將意識沉入腦海。
【人情賬本】無聲展開。
【張志強，縣政府縣長】
【對我方好感度：-1000（不悅）】
【對我方興趣值（高度關注）】
【對“機構改革”期望值（搖擺不定）】
【對“今日之亂”仇怨值（嚴重不滿）】
一連串的數字，清晰地勾勒出了這位縣長的複雜心態。他對陳默攪起的這場風波極度不滿，因為這直接打亂了他對政府系統的掌控節奏，讓他在周書記面前失了顏面。但他又對陳默這個始作俑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是一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他不在乎過程，只在乎結果是否對他有利。
至於蘇婉……
【蘇婉，縣府辦主任】
【對我方好感度：25（欣賞）】
【潛力評估：極高】
【隱藏特質：野心（對更高權力序列的渴望）】
好感度又悄悄漲了15點。陳默心下了然，今天這場常委會上的大戲，顯然很對這位清冷美人的胃口。她欣賞的，從來都不是循規蹈矩的綿羊，而是敢於掀翻棋盤的狼。
“小陳。”
張志強終於開口了，他已經整理好了所有檔案，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陳默。
“坐。”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椅子。
陳默依言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副聆聽教誨的姿態。
“知道今天為甚麼讓你來旁聽嗎？”張志強問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不知道。”陳默老實回答，“我服從領導安排。”
張志強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讓你來，是想讓你親眼看看，你扔出去的那顆石子，激起了多大的浪。”
他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錢大軍和馬勝利，都是在政府口乾了二十多年的老同志，為雲山縣的發展，立過功，出過力。今天，他們在常委會上，斯文掃地，顏面盡失，政治生命，基本上也走到了盡頭。”
“你覺得，可惜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無聲地遞了過來。
說可惜，是虛偽。說不可惜，是冷血。
陳默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迎著張志強的目光，認真地說道：“報告張縣長，我認為，在其位，謀其政。如果他們的心思，沒有放在工作上，而是放在了互相傾軋，甚至以權謀私上，那他們坐在這個位置上，本身就是對雲山縣人民的不負責任。這樣的幹部，早一點被發現問題，對雲山縣來說，不是壞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張志強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敢如此直白地回答。
一直靜立的蘇婉，眼波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她看了陳默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異樣的光彩。
“呵呵，”張志強忽然又笑了，這一次，笑意真切了許多，“說得好。理是這個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過，年輕人，做事光有銳氣是不夠的。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不能只看黑白，還要看中間的灰色。你把水攪得太渾，魚是沒法活，可你自己，也很容易被渾水嗆到。”
他放下茶杯，語氣一轉：“政研室那個地方，務虛的多，務實的少。你是個有想法，也有能力的年輕人，有沒有想過，換個平臺？政府這邊，有很多實實在在的工作，需要你這樣敢闖敢幹的幹部。”
來了。
陳默心中雪亮。這是張縣長在拋橄欖枝了。
他想把自己從周書記的陣營裡，拉到他政府這邊來。
這既是拉攏，也是一種警告。如果你不識抬舉，那今天錢、馬二人的下場，可能就是你的明天。
陳默的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激動和惶恐，他站起身，微微躬著身子：“感謝張縣長的看重和栽培！我……我只是個新人，做的都是分內的工作，一切聽從組織安排。”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把“組織”這兩個字抬了出來。
在官場上，“組織”是一個最好用的擋箭牌。
張志強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深深地看著陳默，似乎想從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會議室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緊張。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張志強眉頭一皺，這個時候，誰會來打擾？
蘇婉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縣委書記周正國的秘書，小李。
小李探頭看了一眼，目光精準地落在陳默身上，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陳默同志，周書記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張志強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他先是錯愕，隨即是瞭然，最後，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看著陳默，眼神裡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審視和試探。
他明白了。
這個年輕人，自始至終，都根本不是他能拉攏的。他不是一顆可以隨意擺佈的棋子，他從一開始，就是縣委書記周正國手裡，那把最鋒利的刀。
今天這場大戲，從頭到尾，都是演給自己看的。
蘇婉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她那清冷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一閃即逝。
陳默心中也是一凜，他沒想到周書記的召見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這無異於是在牌桌上，直接甩出了一張王炸，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我保了。
他轉向張志強，恭敬地說道：“張縣長，那……我先過去？”
“去吧。”張志強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揮了揮手，像是卸掉了甚麼力氣，靠在了椅背上，“周書記在等你。”
陳默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經過蘇婉身邊時，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清冷的梔子花香。
“恭喜你，透過了面試。”
一個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如蚊蚋般，鑽進他的耳朵。
陳默腳步一頓，側頭看去，蘇婉已經轉過身，正在關門，留給他的，只是一個曲線優美的背影和一頭如瀑的青絲。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跟在小李秘書身後，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縣委書記辦公室。
那扇門，在陳默眼中，此刻彷彿是通往權力巔峰的入口，也像是擇人而噬的猛虎之口。
小李將他領到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悄然退下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敲門。
“進。”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陳默推門而入，反手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古樸而莊重。一整面牆的書櫃，散發著書卷和墨香。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氣勢磅礴的書法作品，只有四個大字——“天下為公”。
縣委書記周正國，並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揹著手，站在窗前，俯瞰著樓下的縣委大院。他的背影，算不上高大，卻透著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度。
陳默進來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只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考驗著陳默的耐心和定力。
陳默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不卑不亢，像一杆標槍。
終於，周正國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在常委會上曾蘊含雷霆之怒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口深潭。
他上下打量著陳默，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皮肉，直抵靈魂深處。
“他們都說，”周正國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在縣委大院裡，放了一把火。”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周正國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一個造型古樸的紫砂茶壺，給一個空杯裡倒上茶，然後推到陳默面前。
“現在，火已經燒起來了，燒掉了兩根朽木，也燒得所有人都心驚膽戰。”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默，一字一頓地問道：
“告訴我，你準備用這場大火的灰燼，蓋一棟甚麼樣的新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