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像一株在喧囂之外的空谷幽蘭。
她懷裡抱著資料夾,淺藍色的連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清冷的目光穿透辦公室昏暗的空氣,精準地落在陳默身上。
“陳副主任,”她的聲音不帶多餘的情緒,卻像山泉滴在石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張縣長想見你。”
張縣長?
陳默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縣政府的二號人物,張志強。
他預想過自己攪起的這場風波會驚動縣裡的頂層人物,但他沒想到,第一個正式召見他的,不是主抓黨群、主管政研室的周書記,反而是主管政府工作的張縣長。
這不符合常規。
陳默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但臉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惶恐。他連忙站起身,因為動作有些急,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蘇主任,我……我馬上就過去。”
“不用,”蘇婉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縣長現在在縣委這邊,馬上要開常委會。你跟我來。”
說罷,她便轉身,沒有絲毫要等他的意思。
陳默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和略顯凌亂的頭髮,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但陳默能感覺到,一扇扇緊閉的辦公室門後,有無數雙耳朵正貼著門板,有無數道目光正透過門縫,追隨著他和蘇婉的背影。
政研室的新任副主任,被縣長大秘親自領著,走向縣委權力核心區。
這個畫面本身,就是一篇資訊量巨大的官場文章。
蘇婉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節奏穩定,不疾不徐,像一臺精準的節拍器。一股淡淡的、類似梔子花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進陳默的鼻腔,與走廊裡陳舊的檔案紙張味道和消毒水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權力中樞的氛圍。
他落後她半步,這個距離既顯恭敬,又不至於疏遠。
“陳副主任很喜歡看書?”蘇婉沒有回頭,聲音像是隨口一問。
陳默微怔,隨即明白過來,她指的是他辦公桌上那本關於機構沿革的書。這個女人,觀察力敏銳得可怕。
“隨便翻翻,很多東西不懂,需要學習。”他用最謙卑的口吻回答。
“學得很快。”蘇婉的評價依舊簡潔,“有些人學一輩子,也只學會了怎麼把水攪渾。而有些人,是懂得在甚麼時候,該把水攪渾。”
陳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句話,是試探,是敲打,更是一種隱晦的認可。
他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跟著。他知道,在蘇婉這樣的聰明人面前,任何多餘的解釋,都可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走廊,最終停在了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前。門上沒有掛任何牌子,但陳默知道,這裡是縣委常委會的會議室。
蘇婉沒有敲門,只是輕輕推開一條縫,側身讓陳默進去,自己卻沒有跟進來的意思,只是遞給他一個資料夾。
“縣長讓你旁聽,這是會議議程,不該說的別說,不該看的別看。”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說完便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在身後合攏。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已經坐滿了人。一道道沉凝如水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陳默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那是雲山縣真正的權力核心。
縣委書記周正國坐在主位,面容嚴肅,手指間夾著一支菸,煙霧後面,眼神深邃難測。
縣長張志強坐在他的右手邊,正低頭看著檔案,彷彿沒有注意到陳默的到來。
紀委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政法委書記……一個個只在縣電視臺新聞裡出現過的面孔,此刻都化作了活生生的人,帶著審視、好奇、或是漠然的表情,打量著這個闖入者。
陳默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狼群的羊,每一道目光都像利爪,要將他從裡到外剖析個乾淨。
他握著蘇婉給的那個資料夾,手心裡已經沁出了汗。
“小陳來了,”張志強在這時抬起了頭,語氣平淡地對他招了招手,“那邊有個位置,坐下聽。”
他指的是會議桌末端,一個通常留給記錄員的位置。
陳默如蒙大赦,快步走過去,拉開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將整個身體都縮在椅子裡,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翻開資料夾,上面是今天的會議議程。前面幾項都是關於經濟資料、安全生產的常規議題,直到最後一項,用黑體字標註著:
【關於在全縣範圍內開展機構改革調研工作的初步探討】
來了。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今天的這臺戲,自己既是編劇,也是臺下的第一個觀眾。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氣氛沉悶而壓抑。每個常委都言簡意賅,彙報工作,發表意見,像是在走一套演練了無數遍的流程。
陳默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腦海中的【人情賬本】卻早已悄然開啟。
一張巨大的、錯綜複雜的人情網路圖,在整個會議室上空展開。每一個常委頭頂,都懸浮著密密麻麻的資料。
他看到了周書記頭頂那高達的對“機構改革”的【期望值】,也看到了這條期望值被無數條代表著“阻力”的紅色細線死死纏繞。
他還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財政局長孫福海和建設局長馬勝利,兩人頭頂上對彼此的【仇怨值】,已經變成了刺眼的深黑色,數值雙雙突破了8000大關,達到了“不死不休”的級別。
“下面,談一談機構改革的調研工作。”周書記掐滅了菸頭,目光掃過全場,“政研室的錢主任,你先說說。”
政研室主任錢文海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他先是痛心疾首地批評了那份“不成熟的、在社會上造成了惡劣影響”的初稿,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表功,說自己已經對當事人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並且親自指導,正在醞釀一份“更穩妥、更顧全大局”的新方案。
“……總而言之,請周書記和各位領導放心,我們政研室一定會在縣委的領導下,平穩、有序地推進這項工作,絕不會再出任何亂子。”
錢文海說完,一臉懇切地坐下,還不忘向陳默投來一個“我已經幫你扛下來了”的恩賜眼神。
周書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轉向其他人:“大家有甚麼看法?”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這種敏感的話題,沒人願意第一個開口。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響了起來。
“周書記,我有話要說!”
說話的,是國土局長錢大軍。他今天沒能列席常委會,但是作為議題相關單位的一把手,被允許旁聽。他猛地從靠牆的椅子上站起來,滿臉漲得通紅。
“我認為,所謂的‘新方案’,根本就是換湯不換藥!有些人,打著改革的旗號,實際上是想安插親信,排除異己,搞權力尋租!”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看向了建設局長馬勝利。
馬勝利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隨即又轉為豬肝色。他“霍”地也站了起來,指著錢大軍的鼻子就罵:
“錢大軍,你他媽血口噴人!誰排除異己?誰搞權力尋租?你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還要怎麼說清楚?”錢大軍梗著脖子,雙眼血紅,像一頭髮怒的公牛,“你馬勝利敢說,你沒在背後搗鬼?你沒跟政研室那個姓陳的小子串通一氣,想把我們國土局吞了,你好一個人霸佔城南新區那塊地?”
“放你孃的屁!”馬勝利徹底失態了,多年來養成的官場城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明明是你錢大軍!你揹著我,偷偷給那小子送煙送酒,許諾他好處,想把老子踢出局!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送煙送酒?你有甚麼證據?”
“證據?老子親眼看見你司機去的!你那個弟弟倒賣土地的爛事,要不要我幫你拿到檯面上說道說道?”
“你敢!馬勝利,你別忘了你那個小舅子,是怎麼空手套白狼,拿下城西幾個億的綠化工程的!”
“……”
整個會議室,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震懵了。
兩個正處級的、在雲山縣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實權局長,竟然在縣委最高階別的會議上,像兩個街頭潑皮一樣,拍著桌子,指著鼻子,互相揭短,破口大罵。
那些被抖摟出來的陳年爛事,每一件都足以引發一場官場地震。
紀委書記的臉色變得鐵青,組織部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幾個副書記面面相覷,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
錢文海更是整個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失控的一幕,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而陳默,依舊低著頭坐在角落裡,像一個被嚇壞了的鵪鶉。
沒有人看到,他鏡片下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冰冷的、近乎於殘忍的快意。
他腦海中的賬本介面上,錢大軍和馬勝利對彼此的仇怨值,正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飆升,數值的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聲不堪入耳的辱罵。
【錢大軍,對馬勝利仇怨值:(不共戴天)】
【馬勝利,對錢大軍仇怨值:(你死我活)】
成了。
陳默知道,這兩條船,已經徹底沉了。不但沉了,還把對方死死地綁在了自己的船上,要一起墜入深淵。
“夠了!”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終於止住了這場鬧劇。
是縣委書記周正國。
他鐵青著臉,重重地一拍桌子,整個會議室都為之一顫。
“這裡是縣委常委會!不是你們吵架的菜市場!”他的聲音裡蘊含著滔天的怒火,“成何體統!簡直是烏煙瘴氣!”
錢大軍和馬勝利被這聲怒喝震得一個激靈,終於恢復了一絲理智,看著周圍一張張驚愕、鄙夷的臉,兩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
他們知道,自己完了。
周正國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從兩人臉上刮過,最後,他轉向了臉色同樣難看的縣長張志強。
“張縣長,政府那邊的人,你來處理。”
這句話,冰冷而無情,直接給這件事定了性。
張志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錢、馬二人。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周正國站起身,環視全場,最後,他的目光,穿過凝滯的空氣,越過一張張噤若寒蟬的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個透明人一樣的年輕人身上。
陳默感受到了這道目光,緩緩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周正國的眼神,銳利、深邃,帶著探究,帶著審視,像一把手術刀,要將陳默的靈魂徹底剖開。
陳默沒有躲閃,他的眼神平靜,坦然,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兩人對視了足足三秒。
周正國甚麼也沒說,只是收回了目光,拿起桌上的檔案,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散會。”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座大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常委們陸陸續續地起身離開,經過陳默身邊時,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複雜起來。有忌憚,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看怪物般的驚懼。
陳默依舊坐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他才緩緩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拉開門的一瞬間,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默同志,你等一下。”
陳默回頭,發現說話的,是縣長張志強。他不知何時,又坐回了椅子上,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他的身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另一個人。
是蘇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