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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走出那棟破舊的家屬樓,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心頭那股因巨大震撼而帶來的寒意。
林正德的秘密實驗室,那個貌不驚人的灰色金屬塊,像一座沉重的山,壓在了他的心上,也像一根滾燙的烙鐵,印在了他的野心上。
三天。
他對那個偏執的天才許下了三天之約。
雲山縣,紅星化工廠,三號倉庫。
【人情賬本】給出了精準的座標,卻沒提供任何導航路線。一個停產多年的國營老廠,裡面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恐怕比林正德實驗室裡的電線還要複雜。想從裡面拿走封存了幾十年的“國防工程配套樣品”,無異於虎口拔牙。
這已經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了。
他站在路邊,正思索著突破口,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是“林班長”。
陳默接起電話,那頭傳來老人熟悉而又帶著幾分侷促的聲音。
“陳主任,沒……沒打擾您吧?”
“林大爺,您太客氣了。我剛從您兒子那裡出來。”
“唉!”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充滿了父親對兒子的擔憂,“那小子,沒給您甩臉子吧?他那臭脾氣,我都拿他沒辦法。”
“沒有,林教授是性情中人,我們聊得很好。”陳默安撫道。
“那就好,那就好……”林班長似乎鬆了口氣,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陳主任,我知道您是大忙人。但我和幾個老夥計,想……想當面謝謝您。您看,中午要不賞個臉,我們找個小館子,簡單吃口便飯?”
陳默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扳倒民政所長,幫老兵們追回撫卹金,這樁“人情投資”的回報絕不該只停留在賬本的數值上。人情,只有在不斷的走動和維繫中,才能產生更深厚的價值。
“行,林大爺,您別破費,地方我來定。”
半小時後,大學城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館。
包廂裡,除了林班長,還有另外三位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們看到陳默進來,全都“唰”地一下站了起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裡是軍人特有的敬意和真誠。
“陳主任!”
“各位大爺,快坐,快坐!可折煞我了!”陳默連忙上前,挨個把他們按回座位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兵們的話匣子也開啟了。他們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翻來覆去就是幾句“感謝陳主任為我們做主”,但那份發自肺腑的感激,比任何吹捧都來得真切。
席間,林班長又提起了自己的兒子林正德。
“陳主任,正德那孩子,從小就一根筋,認死理。他媽走得早,我一個大老粗,也不知道怎麼教。就覺得讀書好,有出息,國家用得上。沒想到……唉……”老人端起酒杯,一口悶下,眼眶泛紅,“他被人欺負成那樣,我這個當爹的,一點忙都幫不上,我……我就是個廢物!”
“爸,你說甚麼呢!”
一個突兀的聲音從包廂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林正德不知何時竟站在了那裡。他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鬍子也颳了,雖然臉色依舊憔悴,但眼神裡的神經質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的、屬於學者的執拗。
他徑直走到林班長身邊,從桌上拿了個乾淨的杯子,給自己倒滿了白酒,然後轉向陳默。
“陳主任,”他舉起杯,“之前是我失禮了。不管最後成不成,你今天說的話,讓我明白了,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仰頭,將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嗆得連連咳嗽,臉漲得通紅。
陳默笑了笑,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林教授,我敬你。敬你的才華,也敬你的堅持。”
林班長看著兒子這番舉動,愣住了。他有多久沒見過兒子這樣“爺們兒”一回了?他激動地拍著陳默的肩膀:“陳主任,你……你到底跟我家那犟驢說了甚麼?你可真是他的貴人啊!”
陳默擺擺手:“我可不是甚麼貴人。對了,我明天可能要去一趟雲山縣,辦點私事。”
他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想試探一下在座的幾位老人,畢竟他們都是江北省土生土長的,或許有人聽過那個地方。
“雲山縣?”
話音剛落,林班長和旁邊一位姓李的老兵,幾乎同時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那地方可偏僻得很,山溝溝裡,陳主任你去那兒幹嘛?”李姓老兵問道。
林班長的表情卻更加複雜,他看著陳默,試探著問:“陳主任,你去雲山縣……是去那個紅星化工廠?”
陳默心中劇震,但面上不動聲色:“林大爺,您怎麼知道?”
“何止是知道!”林班長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八度,“我這條命,差點就丟在那兒!”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林班長陷入了回憶,眼神變得悠遠而凝重:“那都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沒去部隊,就在紅星廠當工人。那廠子,表面上是生產化肥的,但實際上,它有個秘密任務,給一個代號叫‘東風’的國防工程,生產一種……一種特殊的燃料催化劑。”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東風工程,特種催化劑!
【人情賬本】上的資訊,與老人的回憶,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那玩意兒金貴得很,保密級別也高。我們這些參與生產的工人,進去前都簽了生死狀。有一次,三號倉庫的反應釜出了故障,壓力失控,馬上就要炸了!當時是我和另外一個老師傅衝進去,硬是手動把閥門給關了。我被高溫蒸汽燙傷了半邊身子,那位老師傅……就沒出來。”
林班長的聲音低沉下去,包廂裡的氣氛也變得沉重。
“後來,專案下馬,廠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我也就去參軍了。但那個三號倉庫,因為存放著沒用完的樣品和半成品,一直都是廠裡的最高禁區,常年封鎖,有人二十四小時看守。”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淵源。”陳默感慨道,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何止是淵源!這簡直是天賜的嚮導!
他看著林班長,真誠地說:“林大爺,不瞞您說,我這次去,就是為了三號倉庫裡的東西。它對我一個朋友,有救命的用處。”
他沒有提林正德,是不想讓這對父子間的關係,摻雜太多利益的成分。
“你要進三號倉庫?”林班長瞪大了眼睛,連連搖頭,“不行,絕對不行!那地方現在就是個火藥桶!”
“怎麼說?”
“廠子早就破產了,地皮被縣裡收回去了,但廠裡的裝置、庫存,還有那些老職工的安置問題,亂成一鍋粥。現在管著那片爛攤子的,是以前廠裡的保衛科長,叫趙鐵根。那傢伙,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廠霸、活閻王!”
旁邊那位李姓老兵也插話道:“沒錯!我老家就是雲山的,聽我侄子說,那個趙鐵根,仗著自己對廠子熟,手底下又養了一幫當年遊手好閒的子弟,把整個破產的紅星廠都當成了他自己的私人地盤。誰想從裡面拉走一根螺絲釘,都得給他磕頭交錢!縣裡拿他都沒辦法,幾次想清算資產,都被他帶著人給堵回去了。”
林班長臉色凝重地補充道:“尤其是三號倉庫,趙鐵根知道里面東西金貴,雖然他不知道是幹甚麼用的,但就當成自己的命根子守著。聽說他放出話來,誰敢動三號倉庫,他就跟誰玩命!”
一個有勇有謀,熟悉地形,還掌握著關鍵歷史資訊的“內應”。
一個盤踞當地,蠻不講理,視倉庫為禁臠的“活閻王”。
陳默的腦海中,一條清晰的路線圖瞬間成型。
他看著林班長,緩緩開口:“林大爺,我需要您的幫助。”
林班長一愣。
“我需要您,跟我一起去一趟雲山縣。”陳默的眼神堅定,“您放心,我不是讓您去衝鋒陷陣。我只需要您,帶我認認門,認認人。剩下的,交給我。”
林班-長看著陳默,又看了看旁邊一臉茫然的兒子林正德。他是個聰明人,雖然不知道陳默到底要幹甚麼,但他隱約感覺到,這件事,或許和自己那個走投無路的兒子有關。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這位戎馬半生的老兵,猛地一拍桌子。
“好!陳主任你一句話!別說去雲山縣,就是上刀山,我這把老骨頭也陪你走一趟!”
陳默笑了。
他看著賬本上,林班長對他那高達數萬的“人情值”,正在微微發光。
這才是“人情”的真正用法。它不是簡單的等價交換,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能為你撬動整個僵局的槓桿。
秦峰,你的賭局,我不僅要贏。
我還要讓你看看,你最瞧不起的,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ps:面對油鹽不進的“活閻王”趙鐵根,你覺得陳默的第一步棋,應該落在誰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