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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默沒有去租車,而是坐著吱吱呀呀的公交車,晃悠了近一個小時,才到了榕城西北角的大學城。
相比市中心的流光溢彩,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陳舊而緩慢。高大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樹影,路兩旁是褪了色的紅磚樓,牆壁上爬滿了青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書卷和舊時光混合的味道。
【人情賬本】中,那點代表著林正德的金光,就在這片區域的最深處,安靜地閃爍著。
17號樓。
一棟比周圍樓房更顯破敗的家屬樓,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光線昏暗,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陳默走到四樓,找到了401的門。一扇掉漆嚴重的綠色木門,門上連個貓眼都沒有。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樓道里安靜得能聽到迴音。
門內沒有任何動靜。
陳默耐著性子,又敲了三下,力道稍重了一些。
這一次,裡面終於傳來了動靜。一陣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咔噠”一聲,門鎖轉動,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隻警惕的眼睛,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張陳默從未見過的,充滿“故事”的臉。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鬍子拉碴,幾乎遮住了半張臉。眼窩深陷,佈滿血絲,眼神裡充滿了疲憊、警惕,還有一絲被世界拋棄後的神經質。
這就是五星級投資目標,林正德教授。
陳默腦中的賬本自動浮現。
【林正德,對您人情值:0】
【對您仇怨值:10(對陌生人的天然警惕)】
【當前狀態:極度戒備,精神衰弱,社交意願為零。】
“你找誰?”林正德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生鏽的齒輪在摩擦,門縫開得極小,身體死死擋在後面,彷彿陳默是甚麼洪水猛獸。
“林教授您好,我叫陳默,是林班長的朋友。”陳默臉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容。
“我爸?”林正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審視的目光在陳默身上來回掃視,“他讓你來的?我們家沒錢,不買保險,不買理財,也不需要任何成功學課程,你可以走了。”
說著,他就要關門。
“等等!”陳默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門縫,“我不是來賣東西的。我只是對您之前在《國家能源》期刊上發表的那篇關於‘石墨烯聚合物在鋰電池負極材料中的應用前景’的論文,非常感興趣。”
正要關門的動作,猛地一頓。
林正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他研究的東西很偏,普通人別說看懂,連名字都念不順。這個年輕人,居然能準確無誤地說出他論文的標題。
“你看過我的論文?”他的語氣裡依舊充滿了懷疑。
“拜讀過三遍。”陳默的表情誠懇,“特別是您提到的,透過‘CVD化學氣相沉積法’在泡沫鎳基底上製備三維石墨烯網路,從而大幅提升電子傳導率和離子擴散率的構想,簡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陳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專業術語。
這些,自然不是他自己研究的,而是昨晚他花了一夜時間,在網上搜集所有關於林正德的公開資料,並結合【人情賬本】提供的“技術被竊”資訊,硬生生啃下來的。
他賭的就是,對於一個被全世界誤解的天才來說,沒有甚麼比“被看懂”更具殺傷力。
果然,林正德眼中的警惕鬆動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他沉默了幾秒,把門又拉開了一些。
陳默這才得以看清門內的景象。
那根本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被洗劫過的實驗室。客廳裡堆滿了各種儀器、燒杯、電線和散亂的圖紙。沙發上、地上、桌子上,全是書和文獻,唯一的空地,散落著幾個吃完的泡麵桶。
“你到底是誰?你想幹甚麼?”林正-德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敵意削減了不少。
“我叫陳默,在青石鎮政府工作。”陳默坦然道,“林班長幫過我,我一直想找機會感謝他。知道您在搞科研,就想來拜訪一下。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崇拜和好奇。”
“崇拜?好奇?”林正德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乾澀,“一個失敗者的研究,有甚麼好崇拜的。”
他側過身,算是默許陳默進來了。
“請進吧,家裡亂,沒地方坐。”
陳默走進屋子,一股濃烈的、混雜著化學試劑和泡麵調料的味道撲面而來。他毫不在意,目光掃過那些散亂的圖紙,在一張畫著複雜分子式的草稿上停頓了一下。
“林教授,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林正德走到一張堆滿儀器的桌子前,自顧自地搗鼓起來,頭也沒回。
“我看了前陣子‘新視界能源公司’的釋出會。”陳默緩緩開口,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們公佈的新電池,核心技術是‘表面塗層改性石墨’,對外宣稱能量密度能達到300瓦時每公斤。”
林正德搗鼓儀器的手,停住了。
陳默繼續道:“但是,我查閱了所有相關的公開專利和資料,以他們目前的技術路徑,理論上限最多隻能到250瓦時。那多出來的50瓦時,就像是憑空變出來的。除非……”
他看著林正德僵硬的背影,一字一頓地說:“除非,他們剽竊了更先進的技術,卻又沒能完全吃透,只能用一個虛假的、誇大的資料來欺騙投資人。他們偷了您的殼,卻沒偷走您的魂。”
“砰!”
林正德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燒杯和零件震得叮噹作響。
他霍然轉身,雙目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死死地盯著陳默。
“你到底想說甚麼?!”他低吼道,聲音裡壓抑著巨大的憤怒和痛苦,“來看我的笑話嗎?來看一個被人偷光了一切的蠢貨,是如何在這裡苟延殘喘的嗎?!”
他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陳默沒有退縮,反而迎著他要吃人的目光,平靜地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張列印好的A4紙,遞了過去。
“這不是笑話,林教授。這是戰報。”
林正德一愣,下意識地接過那幾張紙。
第一張,是“新視界能源”公司董事長張濤,和那個海外投資人,滿面春風地與風投機構簽約的照片。新聞標題刺眼無比:《我市新能源產業迎來歷史性突破!新視界獲五千萬A輪融資!》
第二張,是張濤接受媒體專訪的報道,照片上的他西裝革履,意氣風發,侃侃而談,將那項本該屬於林正德的技術,說成是自己團隊嘔心瀝血的結晶。
第三張,是一張社交媒體的截圖。張濤在朋友圈裡曬出了一輛嶄新的瑪莎拉蒂,配文是:“新的開始,感謝時代,感謝夥伴。”下面,是一排排點贊和吹捧。
林正德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捏著紙張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這些東西,他之前刻意不去看不去聽,用工作麻痺自己,假裝它們不存在。
可現在,陳默就這麼血淋淋地,把它們全部攤開在了他的面前。
“他們開著你的車,住著你的房,用你的心血,在外面享受著本該屬於你的掌聲和榮耀。”陳默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精準地扎進林正德心中最痛的地方,“而你,這個技術的真正主人,卻只能躲在這個不到六十平米的破房子裡,靠泡麵度日,被人當成一個笑話。”
“夠了!”林正德猛地將手裡的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雙眼通紅地瞪著陳默,“你把這些拿給我看,究竟想幹甚麼?!”
“我想幫你。”陳默終於說出了這三個字。
“幫我?你怎麼幫我?”林正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慘笑起來,“你有錢嗎?你有權嗎?你能告倒他們嗎?他們的專利已經註冊,有頂級的律師團,有資本在背後撐腰!你拿甚麼跟他們鬥?用你那幾句聽起來很懂行的屁話嗎?”
“我沒錢,也沒權。”陳默搖了搖頭,然後,他看著林正德的眼睛,笑了,“但是,我可以讓他們身敗名裂。”
林正德的笑聲,戛然而止。
陳默走上前,撿起地上的紙團,緩緩展開,指著照片上張濤那張春風得意的臉。
“林教授,我們不做賠本的買賣。直接去告,費時費力,贏面還小。但我們可以換個玩法。”
“你想想,如果在這個時候,市面上突然出現一種全新的電池技術,它的效能,不是比‘新視界’高一點半點,而是呈碾壓級的、斷代式的超越。你覺得,那些給他們投了五千萬的投資人,會怎麼想?”
林正德的呼吸,停滯了。
“他們會發現自己買了一塊鍍金的石頭,而真正的鑽石就在隔壁。他們會憤怒,會撤資,會不顧一切地把張濤和他的公司撕成碎片。”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不需要戰勝他們,我只需要把你,林教授你,重新推到聚光燈下。到那時,他們會自己掐死自己。”
林正德怔怔地看著陳默,眼中的瘋狂和絕望,漸漸被一種名為“希望”的火焰所取代。
這個年輕人,沒有跟他談錢,沒有跟他談投資,甚至沒有畫任何大餅。
他只是冷靜地,為他描繪了一幅最酣暢淋漓的復仇藍圖。
“你……”林正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沙啞地開口,“你為甚麼要幫我?這對你有甚麼好處?”
“我跟人打了個賭。”陳默收起了那副運籌帷幄的表情,露出一絲略帶痞氣的笑容,坦誠得像個街邊的混子,“賭約很大,賭注是我的前途和尊嚴。我需要一個能震驚榕城的專案來贏。而你的技術,就是我唯一的底牌。”
他沒有把自己包裝成救世主,反而將自己的“私心”和盤托出。
這種坦誠,遠比任何虛偽的同情,更能打動一個被謊言傷害過的人。
林正德死死地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指了指屋子最裡面一扇緊閉的房門。
“那裡,才是我的實驗室。”他沉聲說,“你想看我的底牌,就跟我來。不過我先說好,如果我發現你和張濤是同一種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裡的狠厲,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默笑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ps:你覺得這位天才教授的秘密實驗室裡,藏著怎樣顛覆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