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光,在陳默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那條簡訊,像一根無形的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
“釜底抽薪,我幫你添了把柴。”
這句話資訊量巨大。它說明對方不僅看穿了自己借趙大海的土地問題,推出黃建國這顆棋子,來卡住劉鎮長人事佈局的整個計劃,甚至還在其中悄悄地幫了一把。
怎麼幫的?
陳默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個關鍵節點——辦公室主任向劉鎮長“恰到好處”地推薦了黃建國。如果不是這一步,劉鎮長未必會想到用這枚閒棋。
“但火燒得太旺,容易燒到自己人。劉鎮長這隻笑面虎,怕是已經盯上你了。”
後半句是警告,也是一種示好。提醒他,劉鎮長已經察覺,並且開始反制了。
陳默第一時間回撥過去,聽筒裡傳來的卻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是虛擬號碼,或者是一次性的電話卡。對方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
會是誰?
陳默靠在河邊的欄杆上,夜風吹得他愈發清醒。他的意識沉入腦海,那張以他為中心的人情網路圖譜緩緩展開,鎮政府大院裡所有人的頭像和關係線都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開始像一個排雷工兵一樣,小心翼翼地篩選著每一個可能的目標。
首先,這個人一定在鎮政府工作,而且職位不低,能接觸到核心資訊,洞悉劉鎮長的意圖。
其次,這個人對劉鎮長心懷不滿,或者說,與劉鎮長存在潛在的利益衝突,所以才樂於見到劉鎮長的計劃受挫。
最後,這個人城府極深,善於隱藏自己,否則不會用這種方式聯絡他。
陳默的目光在圖譜上掃過一個個名字。那些和他有過節的、被他打壓過的,可以直接排除。那些旗幟鮮明站在劉鎮長一邊的,也可以排除。
剩下的,都是些面目模糊的中間派。
突然,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一個頭像上——辦公室主任,錢文廣。
錢文廣是劉鎮長從縣裡帶下來的老人,所有人都視他為劉鎮長的心腹。在人情網路圖譜上,他與劉鎮長之間也確實有一條代表著“從屬”與“合作”的連線。
但當陳默將意識集中在這條線上時,賬本給出了更詳細的資料。
【目標:錢文廣。對劉鎮長人情值:20(知遇之恩)。對劉鎮長仇怨值:-15(壓制之怨)。綜合評價:面從心不服。】
陳默的眉毛挑了一下。
有意思。
知遇之恩,說明劉鎮長確實提拔過他。但那-15的仇怨值,又是從何而來?“壓制之怨”,這四個字背後,恐怕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一個有能力、有野心,卻被自己的老領導始終壓在“辦公室主任”這個服務性崗位上的人,心裡沒有一點想法,那才叫奇怪。
錢文廣幫劉鎮長,是本分;但在不損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給劉鎮長添點堵,是本性。
如果真的是他,那這盤棋,就變得更加複雜有趣了。
第二天,陳默特意去了一趟資料室。
黃建國正被幾個科室的年輕人圍著,一口一個“黃組長”,請教著各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老黃的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泛著紅光,雖然嘴上說著“不敢當不敢當”,但那股壓抑了半輩子的意氣風發,是怎麼也藏不住了。
看到陳默進來,他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把陳默拉到角落裡,聲音壓得極低:“小陳,你可算來了。劉鎮長昨天下午找我談話了。”
“哦?都說甚麼了?”陳默遞過去一根菸。
“給我配了兩個副組長。”黃建國點上煙,猛吸了一口,眉頭又皺了起來,“一個是黨政辦的副主任小張,一個是財政所的副所長老王。這倆人,可都是鎮長跟前的紅人。”
陳默心裡冷笑一聲,劉鎮長的動作真快。這是派了兩個監軍過來,名為協助,實為架空。黃建國這個組長,怕是要當成光桿司令了。
“老黃,別想那麼多。”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組長,有尚方寶劍。他們是副手,是來配合你工作的。核查報告怎麼寫,你說了算。記住,我們只對歷史負責,對事實負責。”
他特意加重了“歷史”和“事實”這兩個詞。
黃建國是聰明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悟,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又補充道:“對了,小陳,這次還真多虧了錢主任。我那天去他辦公室彙報工作,他還特意提醒我,說五八年那份清產核資的總表,是當年縣工作組下來主持搞的,有備案,讓我大膽地用。要不是他提醒,我還真有點拿不準。”
陳默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這把“柴”,添得可真夠精準的。
從資料室出來,陳默心裡基本已經有了答案。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從一堆檔案中抽出一份關於“青石黑一號”養殖專案的補貼申請草案。這份草案是他準備提交給劉鎮長的,其中關於補貼額度的計算方式,他故意用了一種比較模糊、容易引起歧義的演算法。
如果這份檔案直接交上去,以劉鎮長的精明,肯定會發現問題,並要求他修改。
陳默看著這份草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辦公室主任錢文廣的內線。
“錢主任,您好,我是陳默。我這兒有份關於養殖專案的補貼申請報告,下午想請劉鎮長審閱。但我對裡面一些政策的解讀拿不準,怕在鎮長面前鬧笑話。您是咱們鎮裡的大筆桿子,能不能受累,幫我先過目把把關?”
電話那頭的錢文廣,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又客氣:“陳助理太客氣了,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你直接送過來就行。”
放下電話,陳默將那份草案放進檔案袋,親自送到了錢文廣的辦公室。
錢文廣五十歲上下,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他接過檔案,很客氣地請陳默坐下喝茶,然後便當著他的面,仔細審閱起來。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著茶,觀察著他的表情。
錢文廣看得非常認真,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當看到陳默故意留下的那個“陷阱”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他通讀了一遍,合上檔案,笑著對陳默說:“陳助理,你這份報告做得非常紮實,資料詳實,論證有力,我看沒甚麼大問題。不過……”
他話鋒一轉,拿起筆,指著那個模糊的演算法部分,“這個地方,關於‘階梯式補貼’的計算依據,如果能引用一下去年縣裡下發的11號檔案裡關於‘特色農業扶持專項資金管理辦法’的補充條款,可能會讓報告的政策依據更充分,劉鎮長那邊也就不好再挑剔甚麼了。”
陳默心中一動。
縣裡的11號檔案?他當然知道。但他故意沒用,因為那個補充條款,恰好能讓他設計的那個模糊演算法,變得合理化,並且能為農戶爭取到最大額度的補貼。
如果錢文廣是劉鎮長真正的“心腹”,他應該指出的,是這個演算法可能導致財政支出超出預算,提醒陳默修改得更保守一些。
但他沒有。
他不僅沒指出“問題”,反而還幫陳默把這個“漏洞”,用一個更高階的政策依據給“堵”上了。
這已經不是“添柴”了,這是在幫著陳默,往劉鎮長的飯鍋底下,又塞進去一個鼓風機。
“哎呀!您看我這腦子!”陳默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錢主任,多虧您提醒!我光想著咱們鎮裡的情況,把縣裡的新政策給忘了。您真是我的及時雨啊!”
“小事一樁,陳助理你年輕有為,以後咱們鎮還得靠你們。”錢文廣謙虛地笑了笑,將檔案遞了回來,眼神在金絲眼鏡後面,顯得高深莫測。
陳默拿著修改過的檔案,告辭離開。
走在鎮政府的走廊裡,他感覺背後那道來自辦公室主任辦公室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模糊,而是變得清晰、具體,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這個小小的測試,對方接住了,並且給出了一個完美的回應。
一個隱藏在劉鎮長身邊的、不為人知的盟友,已經確認。
但陳默沒有絲毫的輕鬆。因為他不知道,這位盟友的目的到底是甚麼。敵人的敵人,未必就是朋友。今天他能幫你對付劉鎮長,明天,會不會也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你?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那個號碼,依舊是一句簡短的話。
“報告不錯。但劉鎮長今天下午去了縣裡,見了一個人。小心你的副鎮長,被人截胡。”
陳默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ps:劉鎮長去縣裡見了誰?他會用甚麼樣的人來截胡陳默和黃建國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