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鎮政府的普桑車裡，一路顛簸，小李還在興奮地回味著剛才在村裡看到的景象，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那些病豬的可惡和張大爺的可憐。
陳默靠在副駕上，雙眼微閉，看似在養神，腦海裡卻已經鋪開了一張巨大的棋盤。孫農是他的“馬”，勇往直前，直搗黃龍。而他自己，則是那個躲在幕後，準備“抽車”的棋手。
第一步，需要一個合法的棋盤，以及啟動的資本。
他沒有回自己的新辦公室，而是徑直敲響了劉鎮長辦公室的門。
“小陳來了，快坐。”劉鎮長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親自給陳默倒了杯水，熱情得像是招待遠道而來的親戚。
“劉鎮長，我是來向您檢討，也是來向您求援的。”陳默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姿態放得很低。
“哦？”劉鎮長端著茶杯，眉毛輕輕一挑，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怎麼說？”
“今天我下鄉轉了轉，感觸很深。我們青石鎮的農業基礎還很薄弱，扶貧工作任重道遠。”陳默的語氣沉重，彷彿真的憂心忡忡，“我作為鎮長助理，不能只盯著那個大專案，也得為鎮裡的根本出份力。”
劉鎮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抿了口茶，等著他的下文。他知道，陳默絕不是個會唱高調的愣頭青。
“我發現我們鎮有個叫孫農的年輕技術員，很有想法。我想支援他搞一個‘小規模生態養殖技術創新試點’。”陳默終於說出了目的，“地點，就選城郊那個廢棄的林場小學。經費嘛……我想從鎮裡的預備金裡，申請五萬塊的啟動資金。”
說完，陳默便不再言語，只是平靜地看著劉鎮長，等待他的裁決。
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攤牌。他沒有提王副鎮長，更沒有提貪腐，只是將這件事包裝成了一個年輕領導心血來潮的“政績工程”。
劉鎮長如果駁回，說明他對自己依舊心存芥蒂，不願放權。如果他同意，則說明這位老狐狸，想看看自己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甚至樂於見到自己和王建軍鬥起來，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劉鎮長用杯蓋撇茶葉的細微聲響。
許久，劉鎮長忽然哈哈一笑，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好事啊！這是天大的好事！”他一拍大腿，滿臉讚許，“年輕人有想法，有幹勁，我們這些老傢伙就應該大力支援！五萬塊是吧？太少了！我給你批十萬！不能讓我們的創新人才餓著肚子搞科研嘛！”
他表現得比陳默還要激動，彷彿自己才是那個求賢若渴的伯樂。
“不過呢，小陳，”劉鎮長話鋒一轉，笑容裡多了一絲意味深長，“鎮裡的錢，每一分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試點專案，可以失敗，但不能亂來。這筆錢批給你，我可是頂著壓力的。年底，我希望能看到一份讓我滿意的報告。”
陳默心中冷笑，嘴上卻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謝謝劉鎮長信任！我一定鞠躬盡瘁，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他知道，劉鎮長這是給了他一根繩子。至於他是用這根繩子去勒死王建軍，還是把自己給吊死，劉鎮長不在乎，他只關心結果。
陳默要搞養豬場的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吹遍了鎮政府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陳助理要去養豬了！”
“真的假的？那個拉來一個億投資的陳助理？他瘋了？”
“可不是嘛，劉鎮長親自批了十萬塊，連地方都選好了。”
“外行指導內行，我看這十萬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嘍！”
各種議論聲此起彼伏，大部分人都把這當成一個笑話，一個年輕得志的領導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票行為。
分管農業的王副鎮長辦公室裡，更是傳出了毫不掩飾的鬨笑聲。
“哈哈哈，笑死我了！”王建軍把二郎腿翹在辦公桌上，對面的幾個心腹也跟著諂媚地笑著，“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真以為拉個專案就無所不能了？還搞生態養殖？他懂個屁！等著吧，不出一個月，他得哭著來求我給他收拾爛攤子！”
他眼裡的陳默，已經從一個潛在的威脅，變成了一個跳樑小醜。
接下來的日子，陳默真的當起了“甩手掌櫃”。他把十萬塊錢和所有手續一股腦地丟給了孫農，自己則整天待在辦公室裡，研究秦雪那個專案的資料，彷彿真的把養豬場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而廢棄的林場小學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孫農就像一臺上滿了發條的永動機，帶著兩個臨時找來的幫工，短短几天就把破敗的校舍改造成了標準化的豬舍，消毒、通風、溫控，一切都按照最科學的流程來。那幾十頭被他視若珍寶的雜交黑豬崽，一住進新家，立刻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吃得歡，長得快，一天一個樣。
這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中進行著。
一個星期後，王建軍的攻勢如期而至。
鎮裡開始流傳各種關於“陳助理養豬失敗”的謠言。
“哎，聽說了嗎，陳助理那豬場，豬崽子得瘟病了，死了好幾頭呢！”
“何止啊！我聽說他買的飼料都是發黴的，為了省錢，把豬都吃拉稀了！”
“真是胡鬧！拿著國家的錢不當錢，一個外行瞎指揮，我看這專案遲早黃了！”
謠言有鼻子有眼，傳得神乎其神，目的就是要徹底搞臭陳默，讓他成為全鎮的笑柄。
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週一的鎮領導班子例會上，各項工作彙報完畢，劉鎮長端起茶杯，狀似無意地看向陳默。
“陳助理，你那個農業創新試點專案，搞得怎麼樣了？我最近可聽到了不少風言風語啊。”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陳默身上，大部分都帶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王建軍更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冷笑，準備欣賞陳默如何當眾出醜。
只見陳默緩緩站起身，臉上是眾人從未見過的頹敗與懊惱，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劉鎮長，各位領導……我對不起組織的信任。”
他一開口，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下來。
“我……我失敗了。”陳默的頭垂得低低的，像一個鬥敗了的公雞，“我把農業想得太簡單了，太理想化了。外面的那些傳言……雖然不完全對，但也差不太多。豬場的經營確實出了大問題，我……我實在是束手無策了。”
他的表演堪稱影帝級別，那份恰到好處的沮喪、不甘和無助，讓所有人都信以為真。
王建軍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前輩模樣。
“哎呀，陳助理，年輕人嘛，犯錯誤是難免的，不要灰心！”他假惺惺地安慰道，“我早就說過，農業工作，千頭萬緒，裡面的門道深著呢。關鍵是要找對人，用對料，不能聽信那些江湖騙子，甚麼自己培育的豬種，那都是瞎扯淡！”
他這番話，既是敲打陳默，也是在抬高自己。
陳默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絕望而又期盼”的光芒，直勾勾地看著王建軍。
“王副鎮長！您是咱們鎮農業方面的泰山北斗，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沒有一開始就向您請教！現在專案馬上就要血本無歸了，求求您，您一定要拉我一把啊！”
他向前走了兩步，幾乎就要鞠躬下去。
“王副鎮長，您路子廣，見識多，能不能……能不能給我推薦一個靠譜的豬崽供應商？要質量好，信譽高，能救我於水火的！”
這番話，這副姿態，讓王建軍的虛榮心得到了空前的滿足。
他感覺自己此刻就是主宰陳默命運的神。看著昔日風光無限的政治新星，如今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在自己面前搖尾乞憐，他通體舒泰，每一個毛孔都透著得意。
“好說，好說！”王建“軍”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優越感，“這件事包在我身上！為了保證我們鎮扶貧專案的質量，我早就親自篩選、嚴格把關了一家供應商，信譽和品質，那都是全縣頂尖的！”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所有人的注目禮，然後才一字一句地公佈了答案：
“紅福種豬繁育場！他們的豬崽，基因好，抗病強，童叟無欺！這樣，我親自給他們老闆打個電話，讓他給你算便宜點，就當是給我王建軍一個面子！”
他把“我王建軍”四個字咬得極重，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其中的分量。
“太好了！太感謝您了，王副鎮長！”陳默激動地掏出手機，點開了錄音介面，故作慌張地說道，“您再說一遍那個名字，叫甚麼？我怕我記錯了。”
“紅——福——”王建軍得意洋洋，一字一頓地重複道，“紅色的紅，福氣的福！記住了嗎？小子，以後多學著點！”
“記住了！記住了！”陳默連連點頭，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停止了錄音。
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感恩戴德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達眼底，深邃的眸子裡，一片冰冷的殺機，一閃而過。
王副鎮長，你的投名狀，我收下了。
ps：王副鎮長這波“自殺式”助攻，你覺得他離被帶走還有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