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國如獲至寶般抱著那本舊書,渾濁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陳默沒有久留,在對方千恩萬謝聲中,他微笑著告辭,悄然退出了那間瀰漫著黴味與塵埃的資料室。
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辦公室,一切都變了。
桌子被擦得一塵不染,窗臺上的綠蘿被澆了水,葉片青翠欲滴,就連地上的廢紙簍都換了新的。隔壁辦公室的王姐,甚至端著一小盆自己養的吊蘭,硬是塞到了他的窗臺上,嘴裡唸叨著:“小陳啊,你這屋子太素了,添點綠,添點生氣!”
陳默看著她頭頂上那行從“-10(鄙夷)”變成“+8(討好)”的人情值,笑著道了謝。
他知道,這不是因為一盆吊蘭,而是因為他這間辦公室,已經成了整個鎮政府大院裡,新的風暴眼。所有人都想知道,這股風,接下來會吹向何方。
屁股還沒坐熱,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就“鈴鈴鈴”地響了起來。
陳默拿起聽筒,裡面傳來一個畢恭畢敬的聲音:“是陳默同志嗎?劉鎮長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來了。
陳默放下電話,眼神平靜。那隻笑面虎,終於要出招了。
代理鎮長劉建軍的辦公室,就在王建國原來的那間。但裡面的陳設已經煥然一新。王建國那套浮誇俗氣的紅木傢俱和“馬到成功”的巨幅刺繡,早已被清理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簡約的現代辦公桌椅,牆上掛著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筆力遒勁,卻又透著一股內斂。
整個辦公室,就像劉建軍本人一樣,乾淨、整潔,一絲不苟,卻又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小陳來了,快坐。”劉建軍從辦公桌後抬起頭,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他親自起身,給陳默泡了一杯茶,茶葉在玻璃杯中舒展,是上好的龍井。
“嚐嚐,朋友從西湖帶回來的。”劉建軍將茶杯推到陳默面前,自己則坐到了待客的沙發上,與陳默平起平坐,姿態親切得像個鄰家大哥。
陳默雙手接過茶杯,說了聲“謝謝劉鎮長”,卻沒有喝。
“怎麼樣?這兩天休息得還好嗎?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思想上可千萬不能有包袱。”劉建軍的開場白滴水不漏,充滿了組織上的關懷。
“感謝組織關心,我沒事。”陳默回答得同樣滴水不漏。
劉建軍點點頭,似乎對他的沉穩很滿意。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小陳啊,不瞞你說,我來之前,縣裡的領導專門找我談過話,特別提到了你。”
陳默眼簾微垂,做出認真聆聽的樣子。
“領導們都說,你這次的表現,有勇有謀,有理有節,是咱們年輕幹部裡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像你這樣的幹部,不能埋沒在基層。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跟你通個氣。”
劉建軍的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推心置腹”的意味:“我跟組織上建議了,想把你調到黨政辦來,給我當助理。黨政辦是咱們鎮政府的中樞,最鍛鍊人。你年輕,有能力,應該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發光發熱。你覺得怎麼樣?”
鎮長助理!
這個職位,雖然級別不高,但卻是名副其實的“鎮長身邊人”,是通往權力核心的快車道。鎮裡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夠不著這個位置。
劉建軍丟擲的這個“蜜糖”,分量不可謂不足。
然而,陳默的內心,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劉建軍頭頂上那個刺眼的、紋絲不動的數字上。
【劉建軍,人情值:0。】
零,代表著沒有絲毫的私人情感。他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只是為了達成某個目的而進行的精準計算。
果然,在丟擲蜜糖之後,劉建軍話鋒一轉,輕輕嘆了口氣。
“當然了,年輕人要進步,不僅要會做事,更要懂大局。”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王建國的事情,影響很壞,性質很惡劣,這一點毫無疑問。他受到黨紀國法的制裁,是咎由自取。”
“但是呢,”劉建軍看著陳默,眼神變得意味深長,“水至清則無魚。青石鎮這攤水,被他攪了這麼多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現在,他倒了,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穩定,是發展,是儘快讓鎮裡的工作回到正軌上來,而不是無休止地清算,把所有人都搞得人心惶惶,對不對?”
陳默沒有說話,他知道,戲肉來了。
“紀委那邊,工作壓力也很大。一個案子,如果無限擴大化,會耗費巨大的行政資源。王建國這個人,雖然可恨,但他畢竟也為青石鎮工作了半輩子,上面還有老母親,下面……唉,不說也罷。”劉建軍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悲憫”,“我的意思是,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已經身敗名裂,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案子查到他這一步,我看也就可以了。再往下深挖,挖出蘿蔔帶出泥,把鎮裡搞得烏煙瘴氣,對誰都沒有好處,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圖窮匕見。
這才是劉建軍今天找他來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來提拔陳默的,他是來給王建國求情的。
不,更準確地說,他是怕紀委的調查之火,燒到不該燒的地方,甚至燒到他自己身上。王建國在青石鎮經營多年,關係網錯綜複雜,誰知道哪條線就連著他劉建軍在縣裡的某個朋友,甚至他自己?
他要的,是讓陳默這個“受害人”,主動向紀委表現出“高抬貴手,既往不咎”的姿態。只要陳默這個最關鍵的當事人鬆了口,紀委那邊自然可以順水推舟,快刀斬亂麻,以“主要問題查清”為由,儘快結案。
這樣一來,王建國或許能保住一條命,判個幾年,而那些潛在的、可能被牽扯出來的關係網,也就安全了。
這哪裡是橄欖枝,這分明是一包包裝精美的砒霜。
吃了,他陳默就等於出賣了自己的原則,背叛了自己所受的冤屈,成了劉建軍手裡一枚聽話的棋子,從此再無銳氣可言。
不吃,就是當面駁了這位新任一把手的面子,未來的路,怕是會比在王建國手下時,更加難走。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劉建軍臉上的笑容依舊和煦,但那副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一寸寸地剖析著陳默的表情,等待著他的答案。
陳默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然後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惜,味道不對。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無比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感激”和“覺悟”的笑容。
“劉鎮長,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您站得高,看得遠,想得深,我真是太佩服了。”
劉建軍的嘴角,微微上揚。他覺得,這個年輕人,上道。
“我一個剛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之前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委屈,確實是格局小了。”陳默的語氣裡充滿了“自責”,“您說得對,穩定大局才是最重要的。我個人的那點事,跟鎮裡的大好局面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劉建軍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覺得事情已經成了。
然而,陳默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肌肉,瞬間僵硬。
“所以,關於王建國的案子,我完全相信組織,相信紀委的同志們。”陳默一臉正色,義正辭嚴地說道,“他們一定會本著對黨和人民負責的態度,依法依規,公平公正地處理好這個案子。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我個人,完全服從組織的任何決定!”
這一套官話說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我信組織,我聽組織的。
潛臺詞卻是:你想讓我鬆口?門都沒有。這事我聽紀委的,紀委聽法律的。你想幹預,你就是想幹預司法公正,你想對抗組織。
這頂大帽子,不偏不倚,正好扣在了劉建軍的頭上。
劉建軍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深深地看著陳默,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再沒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他根本不是甚麼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而是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不,是一條披著泥鰍外衣的毒蛇!
辦公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良久,劉建軍才重新擠出一個笑容,只是這個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勉強。
“好,說得好!有這樣的覺悟,我就放心了。”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辦公桌後,拉開了距離,“那行,你先回去吧。調動的事情,我會盡快落實。好好幹,我看好你。”
“謝謝劉鎮長栽培。”
陳默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當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的那一刻,劉建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他拿起那杯陳默只抿了一口的茶,走到窗邊,毫不猶豫地將滾燙的茶水,連同茶葉一起,倒進了那盆剛剛被搬進來,開得正豔的吊蘭裡。
走出辦公樓,陳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與劉建軍的交鋒,比在全鎮大會上掀翻王建國,更耗心神。
王建國是明火執仗的強盜,而劉建軍,是笑裡藏刀的刺客。
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徹底把這位新鎮長給得罪了。黨政辦助理的位置,肯定是泡湯了,後續的小鞋,也絕對少不了。
但是,他別無選擇。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簡單的復仇,而是絕對的公道。他要讓王建國父子,把牢底坐穿!任何想阻攔他的人,都是他的敵人!
可現在,劉建軍這座大山橫亙在前,直接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必須想個別的辦法,一個能繞開劉建軍,又能讓王建國永世不得翻身的辦法……
就在陳默心念急轉之際,腦海中那本古樸的【人情賬本】,突然“嗡”的一聲輕顫,一排全新的金色字型,緩緩浮現,帶著一股冰冷而強大的氣息。
【檢測到宿主強烈復仇意願,且仇怨值儲備充足,滿足升級條件。】
【人情賬本第四功能,正式解鎖——】
【仇怨轉移:可消耗仇怨值,將指定目標人物所承受的仇恨,透過精密的因果設計,巧妙地轉移至另一目標身上。此為殺人不見血之利刃,請宿主謹慎使用。】
陳默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看著那行冰冷的金色文字,心臟狂跳,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仇怨轉移?
殺人不見血?
他抬起頭,看向看守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宛如惡魔般的笑容。
王斌,劉鎮長想保你?
我倒要看看,你那些獄友,同不同意。
ps:賬本的新功能解鎖了,你們覺得第一個“替罪羊”應該是誰最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