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寒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指揮中心所有人神經上的重錘。
三萬米！
那是一個超越了人類目前所有常規鑽探技術極限的深度，一個只存在於地質學理論中的區域——地幔層。
一個生物節律訊號，怎麼可能來自地幔？
“鎖定訊號源！啟動天基鎢杆彈頭預熱程式！”韓青雙目赤紅，果斷下達了最極端的指令，“不管那下面是甚麼東西，絕不能讓它和戈壁上空的‘小墨’產生任何共鳴！”
“來不及了，韓副指！”葉寒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衛星熱成像顯示，目標正下方存在一個直徑超過十公里的巨型空腔結構！中心……中心就是那個能量源！軍方現在鑽探，就像拿牙籤去戳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氫彈！”
【“臥槽？地幔裡有個洞？還住著個大傢伙？”】
【“三萬米……這科學嗎？這不科學啊！”】
【“等等，和小墨的心跳頻率完全重合？百倍強度？這他媽是小墨的爹嗎？”】
【“樓上的別瞎說！我怎麼感覺頭皮發麻，這不會是另一個災變源頭吧？”】
直播間裡的彈幕從震驚瞬間滑向了恐慌。
剛剛從圖書館禁地事件中緩過神來的十四億觀眾，心臟再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停止一切軍事行動。”
秦嵐冷靜的聲音響起，她走到主螢幕前，雙手在光幕上飛速操作，調出了一段被標記為“最高絕密”的資料流。
“這不是礦藏，也不是甚麼未知生物。”她將那段資料流與地底傳來的心跳波形圖並列在一起，兩道曲線的起伏、峰谷、甚至是最細微的毛刺，都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這是‘羈絆值’的特徵碼。”秦嵐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指揮中心落針可聞。
她指向波形圖上一個陡然拔高的峰值：“看這裡，三十二年前，大興安嶺火災，三萬軍民自發組成人牆，死守七天七夜。對應心跳強度，峰值1.3。”
她又指向另一處：“二十年前，九江大堤決口，百萬軍民奔赴一線，以血肉之軀封堵洪水。對應心跳強度，峰值2.1。”
“汶川、玉樹、邊境巡防……每一次，每一次我們這個民族面臨重大災難，民眾自發履行責任與承諾時，這顆‘心臟’的搏動就會增強一分。”
秦嵐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因為這番話而呆若木雞的同僚，最後落在了那個剛剛從圖書館走出的、滿身血汙的男人身上。
“韓副指，我們搞錯了。這顆心臟，不是災難。它是我們民族每一次堅守和履約所積攢下來的……最後底牌。”
風沙呼嘯，吹過西北戈壁。
蘇白站在一道巨大的地表裂谷邊緣，懷裡的小墨正焦躁不安地扭動著身體。
它沒有發出聲音，但那條連線兩人的神性熱線，卻像一柄攻城錘，瘋狂地撞擊著蘇白的腦海，只有一個念頭，清晰無比。
下去。
“白哥！地脈伽馬輻射已經超標一千倍了！”葉寒的警告聲在耳麥裡尖銳刺耳，“那下面就是個天然的核反應堆，任何碳基生物下去都只有氣化一個下場！你不能……”
“你忘了？”蘇白打斷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墨，臉上露出了一個疲憊卻溫柔的笑容，“老子的血能寫字，她的淚能開門。”
他沒有猶豫，從帆布包裡取出那支在鳴沙山得到的炭筆，在自己左手手腕那道剛剛從圖書館裡裂開的舊傷口上，輕輕一劃。
那道傷口，是他前世送最後一封信時，為了保護信件不被搶走而留下的。
一滴殷紅中帶著淡淡金芒的血液，滴落在龜裂的沙土地上。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
那滴血落下的地方，沙土彷彿被賦予了生命，開始向兩側無聲地分開，緊接著，整條巨大的裂谷都開始震動，一個深不見底的螺旋通道，就這麼詭異地出現在了蘇白面前。
“通道已生成！”秦嵐的聲音立刻在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激動，“開啟深度掃描！我的天……通道巖壁上正在浮現文字！是甲骨文、金文、小篆、隸書、楷書、簡體字……它們在交替出現，像、像一部被垂直刻進地幔的史書！”
【“我操……我操！我語文不好，誰來給我形容一下我看到了甚麼？”】
【“神蹟！這他媽是真正的神蹟！”】
【“用血開門……我怎麼感覺白哥越來越像個神棍了，但我好他媽喜歡！”】
【“一部垂直的史書……我哭了，這才是我們龍國的浪漫啊！”】
蘇白沒有理會外界的喧囂，抱著小墨，一步踏入了那條通往地心的幽深通道。
越是往下，空氣反而越是溫暖，不再是戈壁的酷熱，而是一種類似母親懷抱的溫潤。
巖壁上開始滲出淡金色的液體，蘇白伸手觸控，那液體觸之如淚，溫熱而悲傷。
“嗚……嗚……”
小墨開始發出一種蘇白從未聽過的、帶著濃濃眷戀與委屈的嗚咽聲。
連線兩人的神性熱線不再是單向的資訊傳輸，而是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劇烈地共振起來。
剎那間，蘇白的眼前不再是螺旋的通道。
他看到了一片無盡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團微弱的光。
無數模糊的身影，從四面八方走來，默默地用自己的身軀託舉著那團光。
那些身影裡，有穿著古代號衣、戍守邊疆計程車兵；有披著軍大衣，在冰天雪地裡勘探石油的工人；有揹著書包，徒步幾十裡山路去支教的年輕女孩……他們全都是歷史上，那些默默無聞，卻用一生去履行一個承諾的普通人。
他們的面孔模糊不清，但一個共同的聲音，卻在蘇白的靈魂深處響起：
“我們養大的，不是甚麼怪獸……”
“是我們自己信過的，那個明天。”
蘇白喉嚨瞬間發緊，眼眶發熱。
他終於明白了。
小墨不是甚麼天降的國運巨獸，也不是甚麼外星生物。
她是龍國上下五千年，億萬份“守諾”與“履約”的意志，共同孕育出來的一個……文明之子。
當他雙腳踏上實地時，眼前的幻象消失了。
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宏偉景象，在他面前展開。
一顆直徑超過千米的巨大晶體心臟，靜靜地懸浮在空腔的正中央，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空間隨之明暗。
心臟的表面，如同流動的宇宙星河，隱約能看到十四億張或悲或喜、或老或少的模糊面孔。
那是每一個正在透過直播關注著這一切的龍國國民！
蘇白下意識地向前走去。
當他靠近時，那顆巨大的心臟搏動忽然放緩，變得溫柔。
一縷比髮絲還細的金絲從心臟表面延伸而出，像是有自己的生命般，精準地纏繞上他手腕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嗡——！
蘇白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進入了一種“全息共感”狀態。
他看到了，在小墨每一次嗷嗷待哺的直播畫面背後。
在遙遠的山村，一個年輕的母親，把留給孩子長身體的唯一一個雞蛋，省了下來，在投餵系統裡，給小墨兌換成了一個虛擬的能量罐頭。
在繁華的都市，一個年邁的老兵，顫抖著拿出自己珍藏了一輩子的軍功章，在黑市上賣掉，換成了一筆打賞金幣，投給了正在副本里浴血奮戰的小墨。
在每一個看不見的角落，有無數人，在用自己最樸素、最真誠的方式，相信著、守護著這個他們口中的“小崽子”。
“為甚麼……”
蘇白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無與倫比的憤怒與心痛。
“為甚麼沒人告訴我這才是真相！”他對著空曠的腔室，發出了野獸般的怒吼，“你們把這一切都壓在我身上，卻不告訴我，這背後是十四億人拿命在填！”
“嗚……”
小墨從他懷裡探出小腦袋，那條神性熱線，第一次不再是傳遞資料或情緒，而是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他佈滿淚痕的臉頰。
一段完整的、清晰的意念，第一次在蘇白腦海中成型：
“因為……他們不想你……背上更重的債。”
蘇白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看著懷裡眼神清澈的小墨，看著那顆流動著億萬面孔的巨大心臟，這個重生歸來、殺伐果斷、從未真正低過頭的男人，雙膝一軟，猛地跪倒在地，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哭了很久，很久。
他才緩緩站起身，抹去臉上的淚水。
他撕下自己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角，再次蘸滿手腕傷口的鮮血，走到那顆巨大的晶體心臟前，一筆一劃，用力寫下。
“這一筆，算我的。”
字落，他
“共命迴響！”
他將自己與小墨之間那高達天文數字的羈絆值，毫無保留地、全額注入了眼前的巨型心臟！
【警告！警告！檢測到宿主與國運體進行雙向獻祭行為！】
【判定透過……】
【正在啟動“文明胎動”最終協議——國運體進入預覺醒階段！】
系統瘋狂閃爍的紅色提示中，那顆巨大的心臟猛然向內收縮到了極致！
下一秒，驟然舒張！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脈衝橫掃而出，瞬間穿透了三萬米的地層！
這一刻，龍國境內，所有醫院產房裡，剛剛降生的新生兒，他們的第一聲啼哭後的心跳，竟與那地底深處的心跳，達成了完美的同步！
崑崙塔頂，韓青猛地站起，看著全球巨獸監測網傳來的警報，失聲驚呼：“全球所有巨獸監測網集體報警……小墨的潛在能源等級，剛剛……剛剛突破了‘滅世體’的理論上限！”
而在地心深處，蘇白背起已經耗盡力量、沉沉睡去的小墨，轉身踏上歸途。
他身後，那條螺旋向下的沙土通道，在他走後，一寸寸地自行閉合，彷彿從未出現過。
與此同時，全球災變監控中心，一道最高優先順序的警報響徹大廳。
一名監測員指著南極洲的衛星影象，聲音因極度的震撼而變形。
“報告！南極冰蓋核心圈，出現一道長度超過三百公里的巨型裂痕！而且……裂痕還在擴大！”
螢幕上，隨著冰層的不斷崩裂，一座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整體呈倒懸姿態的城市輪廓，正在冰層之下，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