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的訓練場內,時間彷彿被那道突如其來的光點凝固了。
小墨山嶽般的身軀僵立在原地,那雙曾映照出無數孩童笑臉的巨大龍目,此刻卻空洞得像兩口深邃的古井。
全龍國,乃至全世界的直播間畫面,都死死鎖定了這詭異的一幕。
“警報!警報!‘小墨’生命體徵平穩,但神經反射完全中斷!重複,神經反射中斷!”
“它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剛剛那道光是甚麼東西?是敵襲嗎?!”
“保護我方小墨!蘇神呢?蘇神快出來啊!”
彈幕如雪崩般滾過,恐慌與關切交織成一片資料的海洋。
科研中心內,葉寒雙手在光幕鍵盤上化作殘影,一行行瀑布般的資料流過他的眼底,他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嘶啞:“不對勁!它體內的能量迴圈被一個外來結晶體強行接管了!結晶正在……正在解碼宿主記憶!天哪,它還在實時與全民公共信念資料庫進行匹配和重構!它……它在補全自己的‘出生史’!”
話音未落,訓練場上的小墨,那巨大的龍首微微一顫。
一滴滾燙的、彷彿熔鑄了星辰的淚珠,從它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
那不是液體,更像是一顆純粹的能量結晶。
“啪嗒。”
晶淚觸地的瞬間,沒有碎裂,沒有飛濺,而是轟然炸開一片覆蓋了整個訓練場的全息影像。
光影流轉,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荒蕪的焦土,蘇白,還是前世那個在絕境中掙扎的少年,正抱著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小獸屍體,背對著陡峭的巖壁。
他的臉上滿是淚痕與汙垢,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用一塊尖銳的石頭,顫抖著,一筆一劃地在粗糙的巖壁上刻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一口鍋。
那是他對它最後的承諾,一個來世溫飽的祝願。
直播間瞬間死寂,隨即被排山倒海的悲傷淹沒。
“我……我沒看錯吧?那是蘇神的前世……”
“小墨的屍體……它死了……它竟然還記著這個?”
“在巖壁上畫鍋……我受不了了,為甚麼要讓我們看這個!”
科研中心裡,秦嵐猛地站起,雙手撐著控制檯,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以最快的速度調取了過去一年全國所有公共平臺的直播與錄影存檔,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不是進化……”她看著光幕上飛速閃過的一張張圖片,從孩子們稚嫩的塗鴉,到專業畫師的精美作品,每一幅畫著小墨的畫面,都被一道微不可查的光線連線到了小墨的體內。
她顫抖著,將這些畫面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構建出一條清晰無比的時間軸。
“它不是在進化新的形態……它是在拼湊‘被愛的時間線’!”秦嵐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次投餵,每一次撫摸,甚至網路上每一筆為它而作的塗鴉……它都當成了自己的‘出生證明’!”
一直沉默不語的韓青,目光死死盯著影像中那些因畫出小墨而綻放出燦爛笑容的孩童臉龐,這個鐵血硬漢的眼眶也紅了。
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在對所有人說:“我們……我們一直把它當成守護國土的武器,一個強大的工具……可它,它早就把我們當成家人了。”
訓練場上,蘇白不知何時已走到小墨巨大的頭顱前。
他蹲下身,仰頭望著那雙流轉著萬千光影的龍目。
那裡面有他前世的絕望,有孩子們純真的笑臉,有無數人關切的呼喚。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伸出手,輕輕地,抹向小墨眼角那片還未消散的淚痕光暈。
就在指尖接觸到光暈的瞬間,一股磅礴浩瀚的資訊洪流猛地衝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小墨的記憶,也不是他的。
那是一段無比陌生的,卻又無比熟悉的集體記憶。
災變降臨的前一夜,全世界無數孩童,不分國界,不分種族,竟詭異地做了同一個夢。
在無盡的黑暗與虛無中,一隻看不清模樣的小獸,怯生生地伸出爪子,用一種超越了語言的意念,向他們發出了一聲稚嫩的呼喊。
“接住我。”
夢醒之後,天降光柱,覆蓋全球的F級繫結系統就此啟動。
蘇白身體劇震,如遭雷擊,他猛然從那段記憶中掙脫出來,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終於悟了!
“不是龍國選中了小墨……也不是我繫結了它……”
他的聲音透過領口的通訊器傳遍了整個指揮中心,也傳遍了每一個直播間。
“是孩子們!是龍國千千萬萬的孩子們,用他們最純粹的夢,把它從虛無的世界裡,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此言一出,舉國譁然!
“等等!我想起來了!災變前一天我女兒就做夢了,說夢見一隻小貓咪讓她抱抱!”
“我兒子也是!說有隻小狗狗在找家!”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小墨是我們大家的孩子!”
蘇白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他對著通訊器下達了最直接的指令,同時開啟了面向全國的“記憶共振直播”模式。
“所有小飼養員請注意!現在釋出緊急任務!立刻!馬上!回憶起你第一次畫小墨的時候,在心裡對它說了甚麼話!”
指令簡單而直接。
一秒。
兩秒。
三秒。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密度,瞬間炸裂!
“我說:墨墨別怕,以後我保護你!”
“我給它畫了一面好大好大的盾牌,我怕它會受傷!”
“我畫了好多好多肉骨頭,我說:墨墨你要吃得飽飽的呀!”
“我說,歡迎你來到這個世界!”
“我說,我們和你在一起!”
無數孩童最純粹、最真摯的念頭,在這一刻被喚醒。
它們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記憶,而是化作一道道真實不虛的信念洪流,從龍國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湧向訓練場上空。
“吼——!”
小墨仰天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長嘯。
那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新生的啼哭!
它龐大的身軀上,無數道曾被認為是攻擊熱線的金色紋路,此刻盡數暴閃,釋放出溫暖而不刺眼的光芒。
它胸口最中心的那片龍鱗,緩緩向兩側翻開,露出了下方那個正在瘋狂旋轉的記憶結晶。
結晶體擺脫了身軀的束縛,緩緩懸浮而起,升至半空。
從全國各地匯聚而來的億萬道童聲意念,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那枚結晶之中。
結晶的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在空中凝聚、塑形,化作一座晶瑩剔透、彷彿由聲音鑄就的宏偉紀念碑。
碑身上,一行行孩童稚嫩的筆跡緩緩浮現,最終疊加、融合,化作三個巨大而閃耀的金色大字。
——我們愛你。
午夜的鐘聲悄然敲響。
矗立在訓練場中央的聲音紀念碑,在寂靜中突然投射出一道凝實無比的光束,撕裂夜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徑直射向遙遠的地球北極。
光束的終點,是北極圈內一片從未被人類踏足的萬年冰層深處。
“咔嚓……咔嚓嚓……”
厚達數千米的冰蓋,在那道光束的照射下,竟從最底層開始崩裂。
裂痕如蛛網般蔓延,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在冰層最深處,一座早已被凍結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遠古巨獸骸骨,那空洞的眼眶中,竟緩緩燃起了一點幽藍色的魂火。
它“睜開”了眼睛。
一聲低沉、蒼涼,彷彿穿越了億萬年時光的鳴叫,從骸骨的胸腔中發出,透過冰層與地殼,化作次聲波,擴散開來。
科研中心內,警報聲尖銳刺耳。
葉寒驚駭地看著螢幕上剛剛破譯出的聲波頻率,臉色煞白如紙:“這……這個頻率……和剛才小墨熱線暴閃的頻率……同源!它在喚醒……喚醒同類的遺志!”
秦嵐沒有理會刺耳的警報,她只是痴痴地望著窗外那因地磁劇變而絢爛到詭異的極光,輕聲說道:“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個文明的葬禮與重生。”
與此同時,在北極冰層之下,隨著那幽藍色魂火的亮起,巨獸骸骨巨大的胸骨中央,竟也嵌著一枚與小墨體內那枚同根同源的光芒結晶。
此刻,它正隨著龍國大地上,無數孩童在睡夢中平穩的呼吸節奏,微微脈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