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指揮室內的警報聲尚未停歇,已被海面上那撼天動地的巨響徹底淹沒。
百米高的巨浪如同一堵移動的碧藍山脈,轟然崛起,卻又詭異地靜止在半空,彷彿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在那浪濤之巔,鏽跡斑斑的骨鍋靜靜懸浮,鍋身上那隻獨眼緩緩睜開,瞳孔中沒有絲毫情感,只有一片亙古的死寂。
它的視線穿透風暴與水幕,精準地鎖定在蘇白身上。
一個宏大而空洞的聲音,彷彿由成千上萬個靈魂在不同時空齊聲誦唸,響徹在每個人的腦海深處:“等了九代,終於等到掌勺人——你既是承願者,亦是新灶心。”
直播間瞬間被海量的“???”淹沒。
【臥槽!這浪是特效吧?是吧?!】
【甚麼聲音?我頭皮都麻了!直接灌進腦子裡來的!】
【掌勺人?灶心?這是甚麼克蘇魯神話現場?】
“警報!警報!檢測到超高頻資訊流正在掃描小白的基因序列!”葉寒的十指在光幕鍵盤上敲出了殘影,臉色慘白如紙,“它的頻率……它竟然和覆蓋全國的‘全民羈絆紋’產生了完全共振!”
秦嵐猛地站起,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口不祥的骨鍋,聲音因恐懼而尖利:“不對!這不是認主儀式……這是‘換灶’!韓隊,它想把蘇白當成燃料,把他變成下一個維持自身存在的燃燒體!”
“所有艦船,引擎功率最大,立刻後撤!”韓青的命令決絕而急促。
然而,整支艦隊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攥住,任憑引擎發出痛苦的轟鳴,艦身卻紋絲不動,被牢牢釘死在這片恐怖的海域。
【完了完了,跑不掉了!】
【小白快跑啊!別管甚麼鍋了!】
【這玩意兒是衝著小白來的!我們是不是害了他?】
就在所有人陷入絕望之際,風暴中心的蘇白卻做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舉動。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染血的、瘋狂的笑容,隨手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雨水和血水的液體,然後竟拎著自己那口飽經滄桑的鐵鍋,一步步迎著那懸空的骨鍋走了過去。
“你說我是灶心?”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尖刀,刺破了那宏大的誦唸聲,“巧了,我這心——早他媽被十四億人喂成火炭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白狂吼一聲,掄起手中的鐵鍋,不是砸向敵人,而是用盡全力,猛然砸向自己的胸口!
“砰!”
一聲悶響,鍋底正中他胸前那道不斷裂開的羈絆紋。
鮮血如注,瞬間噴濺在冰冷的鍋底之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鮮血並未流淌,而是像最高效的燃料,引燃了鍋底。
一簇幽藍色的火苗,“轟”地一聲,沖天而起!
那火焰充滿了不屈與狂怒的意志,竟將骨鍋投來的那道無形意念光束當成了薪柴,反向點燃!
“嗷——!”
小墨髮出一聲震天怒吼,它不再猶豫,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銀色閃電衝向蘇白。
那條由淚銀構成的熱線不再是武器,而是化作最堅韌的紐帶,一圈圈纏住蘇白的腰身,將他與自己,與那口燃燒著幽藍火焰的鐵鍋,死死連結在一起。
人,獸,鍋,在這一刻形成了密不可分的三重連結。
蘇白直播間視角下的系統提示音,此刻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激昂:
【檢測到宿主“逆向承灶”的絕對意志……】
【條件已滿足,啟動【灶主權能·試煉】!】
【試煉內容:意識沉入歷史灶淵,三息之內神魂不滅,則掌勺人身份確立。】
幾乎在提示音響起的瞬間,蘇白眼前一黑,整個人的意識彷彿被從身體裡活生生剝離,墜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流星般從他眼前劃過。
他看到,陰暗的實驗室裡,被當做試驗品的“0號體”為了活下去,正瘋狂啃食著地上的電線,
他看到,上古戰場上,神獸夔牛已被打得只剩一副巨大的骨架,卻依舊用殘軀死死護住身後那座搖搖欲墜的祭壇,祭壇上,一簇微弱的火苗仍在燃燒。
他看到,冰封的北境長城上,一個老邁的守夜人已經凍成了冰雕,可他那雙佈滿凍瘡的手,至死都緊緊握著一柄長柄湯勺,勺口朝向家的方向……
每一段記憶,都化作一縷灼魂的烈焰,瘋狂炙烤著蘇白的意識。
那是絕望、是不甘、是守護、是犧牲……是無數代“灶”與“灶心”留下的烙印。
“啊啊啊啊——!”
蘇白的神魂在烈焰中發出痛苦的嘶吼,但他沒有屈服,反而用盡全部意志咆哮著回應那些亡魂:“你們的飯,我替你們吃了!你們的火,我替你們燒著!”
他猛然在虛無中咬破舌尖,用那一點神魂本源之血,在黑暗裡奮力寫下四個大字——老子不退!
字字滴血,字字如燃!
這四個字竟在空中凝成了一道人形的血色火牆,非但沒有被記憶的火焰吞噬,反而爆發出更強的吸力,將那些灼燒他的亡魂記憶盡數反向拉扯、吞噬,然後以一種蠻橫的方式進行反哺!
“你們不是柴!是火種!”蘇白的聲音在整個灶淵中迴盪,“這鍋,爺搶定了!”
現實世界,不過是彈指一瞬。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到,蘇白七竅之中同時滲出鮮血,身體搖搖欲墜,可他高高揚起的嘴角,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快意與張揚。
下一秒,他手中鐵鍋上的幽藍火焰猛然一滯,隨即轟然暴漲,顏色由幽藍轉為璀璨的赤金!
鍋底那道被他自己砸出的裂痕,竟在金光中自動修復,一個與他胸口羈絆紋同源的、卻更加複雜古老的圖騰緩緩浮現。
懸於高空的骨鍋之眼,瞳孔劇烈收縮,那宏大的千人誦唸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太古的嗡鳴:
“掌勺人……立!”
話音落定,異變陡生!
剎那之間,龍國境內,從繁華都市到偏遠山村,無論新舊,無論是否在使用,千家萬戶的灶臺,竟在同一時刻“轟”地自燃!
燃起的火焰顏色各異,卻無一例外地,齊齊朝著南海的方向,深深躬下了火苗,如臣子朝拜君王!
“吼!”
小墨的體型再度暴漲一圈,堅硬的背鰭中央“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全新的縫隙。
從中垂下的,不再是淚銀熱線,而是一條……由無數微型彈幕、意念、祈願匯聚而成的、虛幻又真實的“民意鎖鏈”,那鎖鏈的另一端,精準無比地連線在了蘇白的心臟位置。
【我家的煤氣灶……自己著了!火苗在鞠躬!】
【座標西北,我奶奶家的土灶也著了!天啊!】
【這不是幻覺!這是神蹟!是小白乾的!】
【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那口骨鍋,在確認了蘇白的身份後,眼中的死寂似乎消散了些許,緩緩沉入下方的巨浪之中。
在它即將徹底淹沒之前,鍋底之上,浮現出一行流動不息的古篆:“火已易主,灶隨心動。”
無形力場消失,巨浪轟然落下,卻在靠近艦隊時化作了溫柔的水波。
蘇白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後癱倒。
但沒等他落入冰冷的海水,小墨已經用那條全新的民意鎖鏈輕輕將他托起,懸浮在海面之上。
指揮室內,葉寒看著眼前瀑布般重新整理的資料流,聲音都在顫抖地彙報:“報告……‘承願者’許可權已確認升級!許可權名稱……未知!但,但蘇白現在能‘聽’見所有未被回應的、來自全國各地的守灶禱言……伺服器初步統計,每秒鐘新增的相關資料流,超過三百七十二條!”
秦嵐望著螢幕上那個渾身是血卻屹立不倒的身影,以及他心臟與全國相連的資料流,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震撼與敬畏:“我們……我們不是在餵養一頭巨獸。我們是在……養活一個‘活著的文明意志’。”
海面上,蘇白緩緩睜開眼,擦去嘴角的血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與小墨,又抬頭望向深海中那座若隱若現的東瀛祭壇方向,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痞氣和沖天的豪情:
“好啊,那就讓小日子看看——甚麼叫搶鍋的灶王爺!”
話音剛落,他忽然感到左手掌心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他下意識地攤開手掌,只見掌心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了一道嶄新的紋路。
那紋路,赫然是一隻鍋柄的形狀。
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透過這道面板上的紋路,他彷彿能“看”到,紋路深處,有無數雙或大或小、或老或幼的手,正從內部,用盡全力地……推著它向前。
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以及一種……沉重如山海的責任感,同時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