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寒的指尖在光幕上疾走如飛,無數資料流瀑布般刷下。
他強行截斷了那巨爪熱線的上行訊號,將其匯入一座獨立的虛擬分析矩陣。
嗡的一聲輕響,巨爪熱線的波動節律被完整捕捉,其核心頻率與小墨的“淚銀”幾乎完全一致,宛如DNA的雙螺旋,纏繞著同樣古老的基因資訊。
然而,在這熟悉的光譜之外,葉寒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層被厚重加密的冗餘資訊——那是一段段離散、無序、卻充滿了絕望情緒的哀傷波段。
它們像幽靈一樣附著在主訊號上,每一次波動都帶著令人心悸的悲鳴。
“我在嘗試重建它的聲紋模型。”葉寒頭也不抬,聲音因高度專注而顯得有些沙啞,“它的資訊被撕碎了,混雜在龐大的地脈能量裡,我只能撈取一些碎片。”
【臥槽,葉神又在說天書了,聽不懂但感覺好牛逼!】
【哀傷波段?能量還能有情緒的嗎?】
【前面的新來的吧?
萬物皆有波,情緒當然也有,只是我們感知不到!】
【所以那隻大手是在哭?】
隨著模型的逐步建立,指揮艙內響起了一陣斷斷續續、彷彿從古老磁帶中傳出的童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卻掩蓋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渴求:“……不想……不想死……媽媽……還沒吃飽……好餓……”
童音戛然而止,整個艦橋死一般寂靜。
每個人的心頭都像是被壓上了一塊巨石。
與此同時,秦嵐的雙手也在飛速敲擊,她獲得了最高許可權,正在翻查災變前一百年的聯盟絕密檔案庫。
海量的資料一閃而過,終於,她的動作停在一份標記為“深淵計劃-廢棄編號7”的檔案上。
檔案記錄極其簡單:災變前72小時,南太平洋深海地下實驗室,一隻未被正式登記的龍形胚胎突然暴斃,官方死因標註為“能量過載,基因鏈崩潰”,屍體……下落不明。
秦嵐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看到了那張唯一的、模糊的胚胎輪廓圖,其形態與小墨驚人地相似。
“頭兒……”她聲音發顫,看向一旁的韓青。
韓青的臉色早已鐵青如鐵,他盯著螢幕上那句“下落不明”,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上面……從來就不止選了一次。”
【甚麼意思?韓隊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靠我好像懂了……小墨不是唯一的‘淚銀’宿主?】
【一百年前就死了一個?
死因能量過載?
屍體還不見了?
這資訊量太大了!】
【細思極恐!這根本不是天災,是人禍!】
深淵之上,風暴號甲板。
蘇白沉默地聽著通訊器裡傳來的資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穿透層層海水,注視著那隻仍在微微顫抖的巨爪。
良久,他突然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命令。
“葉寒,關閉所有武器系統。”
“甚麼?”葉寒以為自己聽錯了。
“關閉所有武器系統!”蘇白重複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只保留小墨的熱線感知,把它的視野訊號切到主螢幕。”
【瘋了吧!蘇神瘋了吧!這時候關閉武器?那不是任人宰割?】
【別啊!萬一那玩意兒是裝的,突然暴起怎麼辦?】
【我相信蘇神!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蘇白蹲下身,將陳阿公留下的那口大鐵鍋從行囊中取出,倒扣在甲板上。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鍋底上,極富節奏地輕輕敲擊了三下。
“咚……咚……咚……”
這是他和小時後的小墨之間的暗號。
每一次小墨做噩夢,或是訓練過度而焦躁不安時,他都會這樣敲擊鐵鍋,告訴它,沒事了,哥在,可以安心睡覺了。
甲板上的小墨原本還處於戒備狀態,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它身上的淚銀熱線不再是攻擊性的尖刺,而是化作無數柔軟的根鬚,溫柔地探入下方的深淵,順著那巨爪的指縫,小心翼翼地滲了進去。
主螢幕的畫面瞬間切換。
淚銀熱線如擁有生命的探測器,觸及到了巨爪的內部。
那不是岩石,而是一種近似於岩石的、已經半石化的生物組織。
熱線所到之處,堅硬的巖壁竟滲出大片大片漆黑黏稠的液體。
更詭異的是,黏液之中,竟開始浮現出無數破碎的微型畫面,如同一個被砸碎的記憶硬碟。
畫面裡,一隻比小墨還要幼小的幼獸被束縛在金屬臺上,身上插滿了電極,每一次電擊都讓它痛苦地抽搐。
一個穿著白大褂、面容冷漠的飼養員,正在一旁飛速記錄著它的各項生命資料,眼神裡沒有絲毫憐憫。
畫面一轉,幼獸被關在狹小的囚籠裡,拼命地用它還不甚鋒利的爪子,在冰冷的牆壁上刻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代表著它唯一執念的字——“餓”。
【草!這他媽是人乾的事?!】
【畜生啊!對這麼小的幼崽做這種實驗?】
【那個字是……餓……它只是想吃飽飯而已……】
【我哭了,真的,這比任何恐怖片都讓人難受。】
“吼——!”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猛然炸響。
小墨突然暴起,全身的淚銀熱線瘋狂震顫,能量波動瞬間失控,兩隻清澈的獸瞳中,竟泛起了猩紅的血淚!
它不再是探測,而是在憤怒!
在悲鳴!
蘇白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撲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小墨巨大而滾燙的頭顱,任由那狂暴的熱線能量灼燒著自己的作戰服。
他感受著小墨靈魂深處的滔天怒火與悲傷,對著空氣怒聲咆哮:“誰幹的?!給老子站出來!”
“蘇白!快退開!”秦嵐尖銳的警告聲從通訊器裡傳來,“它在共感!那些負面記憶正在反向汙染羈絆值!羈絆值在狂跌!”
“隊長!下令切斷連結吧!再這樣下去,小墨會精神崩潰的!”韓青也急了。
“不許斷!”蘇白卻用盡全身力氣抱緊懷中的巨獸,嘶吼道,“它不是在發瘋——它是在認親!”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撕開自己胸前的衣領,露出那片覆蓋了整個左胸、與所有公民身份繫結的“全民羈絆紋”。
下一秒,他狠狠咬破自己的手指,將溢位的鮮血,重重地按在了那繁複的紋路中心!
“來!吃我的火!你沒吃飽的那頓,哥現在就補給你!”
鮮血融入熱線,彷彿最高等級的催化劑。
原本銀白色的淚銀熱線瞬間被染上了一層赤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光流,撕裂海水,徑直灌入了深海巨爪的縫隙之中!
深淵底部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那隻攥緊了百年的巨爪猛地一顫,隨後,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五根山巒般的指頭,開始極其緩慢地……張開。
沒有攻擊,沒有毀滅。
在巨爪的掌心,蜷縮著一團早已失去生命光澤的晶化組織。
它的外形酷似一隻幼年期的小墨,但通體灰白,身上連線著地脈的熱線早已枯竭,如干涸的河床。
“天哪……”葉寒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震驚,“它……它還活著!它的生命特徵極其微弱,是靠著吸收這片海域地脈中無數‘遺棄者’的執念能量,才勉強維持著最低限度的代謝!”
蘇白雙眼通紅,他看著螢幕中那個可憐的、被石化的“兄弟”,聲音沙啞地發出命令:“把陳阿公的鐵鍋沉下去,用機械臂架在它的掌心。”
“蘇白你……”
“燒!”蘇白打斷了所有人的疑問,聲音裡是火山噴發般的決絕與溫柔,“給老子的兄弟,煮頓飯!從今以後,誰也別想再把誰當成耗材!”
巨大的機械臂精準地將那口鐵鍋沉入海底,穩穩地架在了巨爪掌心那晶化體的上方。
小墨身上的淚銀熱線與深淵中的幽藍地脈能量交織在一起,化作火焰,在鍋底熊熊燃起。
當第一縷混雜著蘇白血液與小墨能量的熱氣,輕輕觸碰到那晶化體時,它灰白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風暴號的總控系統介面上,突然彈出一個前所未見的猩紅色緊急提示框:
【檢測到“斷代羈絆共鳴”,符合未知協議觸發條件。
是否啟動【血脈承續】協議?】
【是/否】
蘇白沒有哪怕千分之一秒的猶豫,伸出帶血的手指,重重按下了“是”。
剎那間,甲板上的小墨仰天長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赤金熱線從它的心臟位置噴薄而出,跨越千米深海,精準地注入了那團晶化體的胸口。
深淵中的巨爪,在接收到這股能量後,緩緩地、溫柔地合攏,將那口燃燒著熊熊火焰的鐵鍋,以及鍋下的晶化體,一同捧在了手心,彷彿是在守護一件稀世珍寶。
監控傳回了最後的畫面:黑色的鐵鍋鍋底,清晰地映出了兩張一大一小的幼獸臉龐。
一張是小墨關切而焦急的臉,而另一張,那張屬於晶化體的、從未有過表情的臉上——嘴角,第一次笨拙地、努力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也就在它嘴角上揚的同一時刻,被赤金熱線注入的胸口處,那層灰白的晶化外殼,伴隨著“咔嚓”一聲輕響,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縫隙之中,隱約露出半塊與蘇白胸口同源的、古老而繁複的羈絆紋路。
只是,在那紋路的最核心處,赫然用一種人類從未見過的文字,銘刻著兩個冰冷的符號——
實驗體,0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