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屬於遙遠未來的剪影,如同一枚烙印,深深地刻進了葉寒的視網膜。
他猛地回神,雙手在光幕鍵盤上化作殘影,複雜的引力模型瞬間構建。
資料流如瀑布般重新整理,最終凝固成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結論。
“報告指揮中心!”葉寒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心火晶的引力響應完全異常!它不是在被地球的引力捕獲……它在反向施加影響,像一根無形的吸管,正在牽引地脈深處的灶火能量!”
指揮艦橋內,氣氛凝重如水銀。
秦嵐盯著螢幕上那顆懸浮在近地軌道的晶體,它內部的滅世體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雙眼緊閉,只有遍佈體表的赤紅熱線如休眠生物的脈絡般,緩慢而有節奏地搏動。
“它在等待。”秦嵐的低語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它在等一個‘確認’。不是確認我們的力量是否達到了某個標準,而是確認這個文明的集體潛意識,是否願意讓‘它’以那種形態存在。”
【我去,這玩意兒不掉下來,改線上吸藍了?】
【別啊,我家灶臺的火苗今天早上就有點不對勁,藍汪汪的,還以為燃氣公司換配方了呢。】
【樓上的,我家也是!我還以為是我眼花了!】
【等等,這意思是說,我們每家每戶的灶火,都是它的充電寶?】
【這還打個屁啊!總不能全國人民都不開火做飯吧?】
命令在恐慌蔓延前下達。
蘇白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簡短而決絕:“關閉所有官方新聞頻道,停止一切官方解讀。只保留一個訊號源——‘萬家灶火’的民間直播切片,把鏡頭給我。”
片刻後,全球億萬人的螢幕上,官方的分析圖、軍事部署、專家訪談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搖晃的、充滿海風鹹味的鏡頭。
畫面中,蘇白就那麼隨意地蹲在一塊南海的礁石上,腳下是一口最普通的行軍鍋,鍋裡煮著寡淡的掛麵,連個蛋花都沒有。
小墨就趴在他的腳邊,小小的身子蜷縮著,似乎有些不安。
他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氣,吸溜一口,然後對著鏡頭,像是跟鄰居嘮家常一樣絮叨起來。
“我聽有人說,崽養大了,有了本事,就該讓它去幹大事,就得送走?”他嗤笑一聲,滿臉不屑,“放屁!它還沒吃完我答應給它的第十頭牛呢!再說了,誰家孩子不犯錯?犯了錯就打一頓,打完不還得抱回來餵飯?”
彈幕起初是一片詭異的沉默。
面對懸於頭頂的滅世危機,這個男人卻在直播煮掛麵,聊著養崽心得,這超現實的場景讓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
漸漸地,零星的彈幕開始浮現。
【……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沒那麼怕了。】
【主播說得對,我家二哈拆了家,我還不是得給它鏟屎餵狗糧。】
【我家灶臺今天早上也藍了,我還以為是吉兆,許了個願讓閨女考試順利呢……】
【臥槽!
樓上別說了,我兒子昨晚做夢,說夢見小墨來我家蹭飯,把冰箱裡的午餐肉都吃光了!】
【真的假的?
我昨天給直播間打賞了一箱泡麵,晚上做夢就夢見小墨在我家廚房,真把那箱泡麵吃了,連湯都喝光了……】
一條條看似荒誕的彈幕,卻彷彿點燃了某種奇妙的引信。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分享自己家灶臺的異象,分享那些關於小墨的、光怪陸離的夢境。
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種繞過理性和恐懼、源自最樸素情感的共鳴。
趴在蘇白腳邊的小墨似乎感受到了甚麼,無意識地伸出一條幽藍的熱線,輕輕纏住了還在冒著熱氣的鍋底。
那普通燃氣罐噴出的橙色火焰,在接觸到熱線的瞬間,竟也染上了一抹純淨的幽藍,火苗歡快地躍動著。
就在此刻,突變降臨!
並非一聲巨響,而是一場無聲的宏大共振。
從最北端的漠河,到最南端的礁盤,從東部繁華的都市,到西部沉寂的高原,全國範圍內,數以百萬計的家庭灶臺,在同一秒鐘,火苗猛地向上竄起!
那幽藍的火焰並未形成刺破天穹的光柱,而是在離地數十米的低空彌散開來,彼此連線,交織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星野圖”。
無數光點匯聚,緩緩勾勒出一個輪廓——那輪廓,赫然與近地軌道上,“心火晶”中未來小墨的滅世之軀,一模一樣!
指揮艦橋內,葉寒看著螢幕上從全國各地彙集而來的實時影像,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狂喊出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是我們在單向地觀測它……是我們的‘共同想象’,我們億萬人的念頭,讓它在此刻、在此地顯形了!”
話音未落,一道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悄然在蘇白的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億萬人級‘共願投餵’行為……解鎖特殊錨點:【未來錨??”
“效果:基於當前‘共願’強度,你可向‘心火晶’內的滅世體形態,預支一次能量反哺。”
蘇白聽著系統的提示,看著天空中那片由萬家燈火勾勒出的巨獸輪廓,咧嘴一笑,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他猛地端起整口鍋,用盡全力,將鍋裡滾燙的麵條和麵湯,奮力潑向了天空!
那本應在引力下墜落的掛麵,在脫離鍋口的剎那,竟在空中被無形的藍色火焰點燃,化作萬千條纖細耀眼的金線,它們無視了距離與空間,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引力牽引,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筆直地射向蒼穹之上、那顆遙遠的“心火晶”!
剎那間,萬籟俱寂。
近地軌道上,那顆懸浮的晶體內,未來形態的滅世體小墨,那隻緊閉的右眼——猛地睜開了一瞬!
一道極其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赤紅熱線,從天而降,跨越數百公里的距離,精準無誤地落在了礁石上、幼年小墨的額頭正中。
“警告:反哺生效。目標‘夔牛幼體’已解鎖臨時狀態:【時間耐受性】。”
“說明:可在短時間內,承受部分來自未來時間線的意識衝擊。”
“吼——!”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吼從小墨喉間發出,它小小的身軀猛地一顫,四隻爪子下的堅硬礁石,竟在瞬間無聲無息地玻璃化、龜裂,彷彿在這一秒內承受了來自另一個維度的、無法想象的恐怖重壓。
返航的軍艦上,氣氛依舊緊張。
秦嵐調出了最新的全球輿情圖,指著其中一塊暗淡下去的區域:“扶桑的‘八岐神灶’,他們供奉了數百年的那座神道信仰核心,在剛才的共振中……徹底熄火了。最新情報,其國內數萬名信徒如同集體夢遊,湧向海岸,口中喃喃自語,說……想吃一碗陽春麵。”
“精神根基被我們這碗掛麵沖垮了,活該。”一旁的韓青冷笑著評價。
蘇白卻沒有理會這些。
他低著頭,怔怔地盯著自己的左手掌心。
不知何時,一道與“心火晶”表面完全一致的細微裂紋,出現在了他的生命線上,並隱隱發燙。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身邊安靜下來的小墨,輕聲問道:“喂,你剛才……看見啥了?是不是……咱倆以後得一人一半,分攤著活了?”
小墨沒有像往常那樣蹭他,甚至沒有動一下。
但那條一直盤在它身上的幽藍熱線,卻第一次主動地、緩緩地伸出,輕柔而堅定地纏上了蘇白戴著戰術手套的手腕,彷彿在用無聲的動作,阻止他鬆開與它的任何一絲聯絡。
蘇白沉默了,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夜色漸深,喧囂歸於沉寂。
小墨蜷縮在床腳,睡得異常深沉,呼吸平穩悠長,彷彿在做一個漫長無比的夢。
蘇白凝視著它,心中那份與它共享命運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不知道在那一瞬間的“反哺”中,這小傢伙的意識裡究竟經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只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隨著那碗潑向天際的麵條,隨著那睜開一瞬的未來之眼,被悄然種下。
一種新的契約,或是一種新的……命運。
它正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在無數人安睡的夢境裡,在他們對一頭名為“小墨”的怪獸最樸素的想象與善意中,無聲無息地,開始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