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內,死一般的寂靜。
全球衛星訊號傳回的最後一幀畫面,如一幅詭異的油畫,烙印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那片幽暗的海底,巨大無朋的白骨祭臺中央,鏽跡斑斑的骨鍋裡,那隻無法用任何科學邏輯解釋的眼睛,正緩緩轉動著它的瞳孔。
冰冷、古老,不帶一絲情感,卻又彷彿洞悉了一切。
下一秒,令人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
瞳孔的轉動,竟與監控螢幕前每一個工作人員的視線,完美同步。
無論你望向哪個角度,它都像一面鏡子,精準地回望著你。
“不好!”技術組的葉寒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臉色煞白如紙。
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面前的私人手機,與指揮中心內所有亮起的螢幕一樣,竟在同一時刻自動解鎖,彈出了一個制式相同的視窗。
【您有一份未被領取的祭品】
視窗下方,是一行行用古樸字型顯示的資訊。
葉寒顫抖著點開,內容讓他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那是他從未聽聞過的一位曾祖輩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簡短的死亡記錄——“光緒二十年,溺於黃海”,以及一份未完成的晚餐清單:“高粱米餅,鹹魚幹。”
【臥槽!
我的手機也……是我太爺爺!
餓死在行軍路上,最後想吃口白麵饅頭!】
【我的也是!
我老家在沿海,說是一位清朝的祖宗出海打漁遇上海難,再沒回來過……他的祭品清單是……一碗海鮮麵。】
【它在幹甚麼?
黑進全球通訊系統,給我們發尋親通知嗎?
這太邪門了!】
【我……我有點想哭,我爺爺的爺爺,甲午海戰沉船的,上面寫著他想吃一頓餃子……】
彈幕瘋了一樣地重新整理,恐慌與悲傷交織蔓延。
這不是無差別的精神攻擊,而是一種精準到令人髮指的血脈追溯。
“它不是在尋親,是在認親。”秦嵐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她緊緊攥著一份剛列印出的資料包告,“它在確認每一個流淌著這片土地血脈的後裔。這……這不是敵意,這是一種召喚,召喚所有‘家人’……回家。”
“回家?”蘇白的聲音冷得像冰,“回到那口鍋裡當柴火嗎?”
他眼中厲色一閃,果斷下令:“葉寒,切斷所有面向公眾的直播訊號!技術性遮蔽一切關於‘祭品’彈窗的討論!另外,給我開一個加密的匿名頻道,就叫‘守灶頻道’!”
命令被迅速執行。
巨大的主螢幕陷入黑暗,只留下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亮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直播視窗。
鏡頭前,蘇白沒有多言。
他沉默地走到那口陪伴了陳阿公一生的舊鐵鍋旁,深吸一口氣,雙手穩穩地將其架起。
他從後勤處取來了大袋的糧食——北方的粟米、南方的稻米、西部的青稞、中原的小麥……五湖四海的穀物被他毫不吝惜地倒入鍋中,加入了最純淨的淡水。
他點燃了烈火,火焰舔舐著黝黑的鍋底。
蘇白凝視著鍋中翻騰的五穀,聲音透過“守灶頻道”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不問姓名,不論功過。只要是曾為這片土地、這片海洋流過血、出過力的魂靈,今晚——開灶!”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邊的小墨髮出一聲低沉的共鳴。
那條連線天地的金色熱線,陡然光芒大盛,如同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璀璨星河,帶著一股溫暖而磅礴的氣息,筆直地垂入深海,目標正是那口骨鍋!
當金色麵條的頂端,輕柔地觸碰到骨鍋邊緣時,那隻巨大的眼睛猛然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骨鍋鏽跡斑駁的鍋身上,竟開始浮現出密密麻麻、宛如刀刻斧鑿的名字!
從最近的維和烈士,到抗戰英魂,再一直上溯到甲午海戰……所有為國捐軀、沉眠於此的官兵名錄,無一遺漏!
【開灶了……嗚嗚嗚,蘇白大佬在請他們吃飯!】
【我明白了!
對面那個邪神在用血脈當誘餌,想把我們拖下水!
蘇白這是在跟它搶人!】
【以我龍國之灶火,敬我龍國之英魂!這波操作,我直接封神!】
就在眾人情緒激盪之際,異變陡生!
那口骨鍋突然噴湧出無盡的黑霧,霧氣在海水中凝聚,化作了成百上千個看不清面容的無麵人影。
他們手中都端著一隻空蕩蕩的碗,默默地圍住了小墨的金色熱線。
“是敵人!準備攻擊!”指揮中心的韓青下意識地就要下達作戰指令。
“等等!”蘇白卻猛然抬手製止了他,雙眼死死盯著監控畫面,“他們沒有惡意……他們不是在攻擊小墨,是在……‘喂’它。”
監控畫面被拉到極致。
只見那些模糊的人影,正是資料庫中記載的,自“全民投餵系統”出現以來,所有因意外失蹤的飼養員與守灶人!
他們將自己畢生未曾吃完的“最後一餐”,那些遺憾、那些執念,化作無形的力量,盡數從空碗中傾倒進小墨的熱線裡。
蘇白的腦海中,系統提示音如同海嘯般炸響!
【接收到“無名薪火”×972份!】
【與“守灶人”傳承產生深度共鳴,羈絆值暴漲!】
【解鎖唯一許可權:灶靈共鳴!】
小墨的體型並未發生任何變化,但那條金色的熱線卻開始出現奇妙的異象。
熱線的表面,凝結出一個個極其微小的“碗形光印”,每一個光印都像一顆星辰,其中承載著一段段破碎卻溫情的記憶片段。
“天啊!”秦嵐看著另一塊螢幕上的國運曲線,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尖叫,“國運指數沒有明顯波動,但是……但是我們的‘文化韌性’指數,突破了歷史閾值!我們……我們正在被‘歷史本身’所認可!”
然而,蘇白卻無暇顧及這些。
他冰冷的目光,穿透了螢幕,直視著那口骨鍋。
他看懂了。
他終於徹底看懂了對方的伎倆。
“好啊。”蘇白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滔天的怒火,“原來你們是把自己家的祖宗當柴燒,燒完了,燒盡了,現在就想來動我的崽,啃我們後輩的骨頭了?”
他猛地轉身,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一把抓起那口正在烹煮五穀飯、熱氣騰騰的鐵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指揮中心那面巨大的、模擬著海面的全息投影,狠狠砸了過去!
“告訴你們背後的那個‘神’——”
蘇白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整個指揮中心內炸響。
“我龍國的灶,只燒自己的火,不啃後輩的骨!”
彷彿感應到了這股決絕的意志,深海中的骨鍋,那巨大的眼瞳最後深深地看了蘇白一眼,隨即緩緩閉合,帶著整個白骨祭臺,轟然沉入了無盡的黑暗海溝之中。
但在它徹底消失的前一剎那,一道冰冷而古老的意念,跨越了物理的距離,直接傳入蘇白的腦海:
“……火將熄,薪已盡,唯餘一鍋……等主。”
“報告!”葉寒的驚呼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海底地形掃描出來了!這……這片海溝的地形圖,和我們‘全民投餵系統’的主介面……完全吻合!”
秦嵐倒吸一口涼氣,一個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猜想浮現在腦海:“系統……系統它不是科技產物,它……它就是那個‘灶’本身?”
蘇白沒有回答。
他緩緩蹲下身,看著被自己砸得出現一道裂痕的舊鐵鍋,鍋裡的雜糧飯撒了一地。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道溫熱的裂痕,彷彿在安撫一位受傷的老友。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所以從頭到尾,不是我們在養巨獸……是那隻巨獸,一直在養活著我們。”
這一夜,喧囂歸於平靜。
指揮中心燈火通明,卻無人言語。
每個人都在消化著這足以顛覆世界觀的真相。
全球的網路上,關於“祭品”的恐慌被強行壓下,但一種更深沉、更廣泛的迷茫與不安,卻在夜色中悄然瀰漫。
在那片沉寂的國土上,在千家萬戶的廚房深處,當最後一盞燈熄滅,當人們沉入夢鄉,一種古老而無聲的契約,彷彿在無數冰冷的灶臺與溫暖的血脈之間,悄然甦醒。
看戲的時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