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畫面讓整個指揮室陷入了死寂。
那從沙層下緩緩升起的,並非冰冷的金屬造物,而是一段巨大的、彷彿能撐起天地的巨大骨骼。
它通體泛著古老的玉石光澤,表面佈滿了玄奧的刻痕,即便隔著數千米的海水和高畫質鏡頭,依舊能感受到那股來自洪荒時代的磅礴威壓。
“材質分析出來了……”一名考古隊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報告……報告秦教授,那不是沉船,是……是骨頭!根據能量殘留和結構比對……是初代夔牛的肋骨!”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秦嵐猛地推開身前的資料終端,死死地盯住螢幕上被逐字放大的古老銘文。
那些文字扭曲而原始,介於符號與圖畫之間,但每一個筆畫都蘊含著撼動人心的力量。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嘴唇無聲地開合,彷彿在與一個跨越了萬古的靈魂對話。
“灶不滅,骨不熄……”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每個人心頭,“巨獸非神,乃護火之柴……”
她猛然回頭,眼中閃爍著顛覆性的光芒,望向同樣震撼的韓青和蘇白:“我們……我們一直都搞錯了!徹底搞錯了!甚麼神獸護國,甚麼獻祭餵養……真相是反過來的!不是人以血食餵養巨獸,換取庇護。而是這些被我們當做神明的巨獸,用它們自己的生命和骨血,作為燃燒文明薪火的柴薪!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漫長而偉大的獻祭,是為了燒旺我們人類文明的這一口‘灶’!”
韓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立刻抓起通訊器:“我馬上向最高層彙報!這個發現將顛覆整個國運體系!”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如果這個理論成立,那我們所有國家的國運體系,其根基都是建立在‘犧牲’之上!扶桑的邪祭,他們所謂的‘八岐神灶’,不過是……不過是模仿了這一真理,卻將其徹底扭曲成了貪婪的索取!”
指揮室內,所有人都被這個宏大的真相沖擊得頭暈目眩。
只有蘇白,在最初的震驚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看著螢幕上那根頂天立地的夔牛肋骨,又看了看身邊那個小小的、還在為食物發愁的“老灶”,
良久,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把老灶拆了。”
“甚麼?”葉寒第一個跳了起來,“蘇白你瘋了?這可是我們唯一的……”
“拆了。”蘇白不容置疑地重複道,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我們用錯了方法,拜錯了神。從今天起,我們不求神,我們自己……當那燒火的柴。”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蘇白大步走到院子中央,親手將那座由無數珍貴材料堆砌而成的“老灶”推倒。
接著,他示意工程隊,將那塊巨大的夔牛骨碑虛影,精準地投射並固化在院子正中。
他拿起陳阿公那口跟隨了他半輩子的黝黑鐵鍋,鄭重地反扣在骨碑頂端,如同為一座豐碑加冕。
小墨似乎感應到了甚麼,親暱地湊過來,用它那根連線著國運的金色熱線,一圈一圈地纏繞上冰冷的骨碑。
做完這一切,蘇白轉過身,面向直播鏡頭。
此刻,直播間裡早已炸開了鍋,無數彈幕都在質問他為甚麼要毀掉唯一的希望。
【瘋了吧?蘇白在幹甚麼?自毀長城?】
【沒了老灶,拿甚麼喂小墨?拿甚麼對抗扶桑的八岐大蛇?】
【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我不能接受!】
【冷靜點!你們相信蘇白嗎?我相信他!】
蘇白沒有理會那些喧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鏡頭,彷彿在凝視著千千萬萬個螢幕前的同胞。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龍國。
“今天,我不喂崽了。”他平靜地說道,“我想問一句——在場的各位,誰願意,把自己的‘最後一口飯’,留給我們的子孫後代?”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錘,讓沸反盈天的彈幕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最後一口飯?這是甚麼意思?
死寂只持續了三秒。
三秒後,一條鮮紅的彈幕劃破了沉默。
【我願意!】
像是點燃了引線,瞬間,整個螢幕被火山噴發般的彈幕徹底淹沒。
【我願意!老子一個孤家寡人,爛命一條,拿去燒!】
【算我一個!我爸是烈士,當年他沒吃完的那碗飯,我替他捐了!】
【我是一名醫生,我願以我的白大褂起誓,為華夏薪火,添柴!】
【我只是個學生,但我願意!把我所有的零花錢都拿去!】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從一個人的吶喊,到百萬人的誓言。
從一句簡單的“我願意”,到匯聚了各行各業、男女老少的“願為薪火”。
這股磅礴的、發自肺腑的意志,不再是單純的資料,而是一種滾燙的、足以撼動天地的精神力量。
它們透過網路,瘋狂地湧入直播系統,注入那塊夔牛骨碑之中!
嗡——!
當百萬條“願為薪火”的彈幕匯入系統,夔牛骨碑上的古老銘文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彷彿被這股意志重新點燃了靈魂。
小墨髮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它不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地、虔誠地將整個身體都趴在了石碑之上。
那根金色的熱線光芒大盛,能量不再是注入小墨體內,而是反向從小墨體內抽出,瘋狂地灌入骨碑!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蘇白腦海中響起,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敬意。
【檢測到海量“主動獻祭”意志,已觸發隱藏機制——【焚身創灶】!】
【機制啟用:消耗當前國運顯化體(小墨)30%生命本源,點燃【龍骨灶火】。
此火為文明之火,可淨化、焚燬一切基於“索取”與“掠奪”的邪祭源流!】
蘇白的眼眶瞬間通紅,他看著小墨略顯痛苦卻又無比堅定的眼神,看著它原本凝實的身軀開始變得有些虛幻,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臉上卻綻放出燦爛而狂放的大笑。
他伸出顫抖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小墨的腦袋。
“去吧,小爺!給咱龍國的後人們,燒一頓最旺的飯!燒完這頓,回頭哥給你燉十頭……不,一百頭牛!”
“嗷——!”
小墨仰天長嘯,龍吟震徹九霄!
它身上的金色熱線瞬間爆燃,化作奔騰的藍金色火焰,那火焰並非向上燃燒,而是猛地向下,順著大地深處的地脈,以無可阻擋之勢,直衝東海!
千里之外,東海之上,原本籠罩著扶桑艦隊的血紅色濃霧,如同遇到了烈日的積雪,在藍金色火焰從地底透出的瞬間,發出了淒厲的尖嘯,頃刻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扶桑旗艦上,那座由無數生靈怨念鑄成的“八岐神灶”劇烈震顫,祭臺上的黑色火焰彷彿見到了君王一般,猛地倒卷而回,反噬向主持祭祀的扶桑術士。
“噗——!”
數名頂尖術士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七竅流血,渾身抽搐著倒地,他們的靈魂和執念,在更高位格的【龍骨灶火】面前,連當柴薪的資格都沒有,直接被燒成了虛無。
指揮室裡,葉寒看著扶桑艦隊上方瞬間清空的資料,狂喜地大吼:“成功了!他們的‘執念迴路’被反向燒燬了!哈哈,現在不是我們喂他們的邪神,是我們的文明之火,在燒他們的亡魂!”
“不,關鍵看這裡!”秦嵐指著主螢幕上那條代表國運韌性的曲線,聲音激動得發抖,“它……它不是在爬升,它在‘躍遷’!這是一次文明認同感的質變!我們找到了正確的路!”
儀式結束,庭院中央的藍金色火焰緩緩熄滅。
小墨的身形明顯縮小了一圈,顯得有些虛弱,但它那雙金色的眸子,卻不再是之前的懵懂,而是變得如星海般深邃浩瀚。
蘇白走上前,輕輕將那口倒扣的鐵鍋翻轉過來。
只見溫潤如玉的鍋底,一簇幽藍色的火苗正靜靜燃燒,凝成了一行小字:“火種已傳,灶在人心。”
就在這時,韓青的加密通訊器發出了最急促的警報聲。
他接通後聽了幾秒,臉色驟變:“蘇白!緊急軍情!扶桑殘餘勢力,攜帶著尚未完全成型的‘八岐胚胎’,放棄了艦隊,正透過一艘特製深潛器,逃往馬裡亞納海溝方向的一處深海遺蹟!他們的目標,是想讓‘八岐胚胎’與傳說中的上古海魔融合!”
蘇白眼中寒光一閃,他一把拎起那口刻著字的鐵鍋,翻身跳上小墨的背,儘管小墨還很虛弱,卻依舊穩穩地托住了他。
“走,小爺!”蘇白拍了拍它的脖子,意氣風發,“去海底……給那幫孫子送灶王爺上任!”
小墨髮出一聲充滿戰意的咆哮,載著蘇白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東海。
在它龐大的身軀躍入海面的瞬間,激起滔天巨浪。
然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就在它與海水接觸的那一剎那,一道與它身上金色熱線同源、卻漆黑如墨的詭異影子,悄無聲息地從它體內剝離,沒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動,如同一滴墨汁融入大海,朝著更深、更黑暗的無盡深淵,悄然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