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跡,如同烙印般灼燒著蘇白的瞳孔。
前世無數個深夜,他在實驗筆記上留下的正是這種字跡,每一個勾畫都承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執拗與瘋狂。
而現在,它出現在了灰燼湯主鍋之上,用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與他隔世重逢。
就在蘇白心神劇震的瞬間,灰燼湯地下主控室內,小墨的熱線正以驚人的效率扭曲著所有的監控訊號,為他創造了絕對安全的真空地帶。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秘密基地裡,葉寒緊盯著資料流,臉色凝重。
“找到了!”他低喝一聲,指著螢幕上一段被層層加密的資料包,“心火晶資料流中,有一個被標記為‘靜默協議’的隱藏指令,它指向一個代號為‘灶母’的隱藏模組!這東西……像個休眠的活物!”
葉寒的話音尚未完全傳入蘇白的耳機,蘇白已經做出了決斷。
他無視了理智的警告,緩緩抬起手,將溫熱的掌心貼在了冰冷的主鍋表面。
“神性靜默,開啟。”
剎那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洪流沖垮了他的意識防線。
那不是單純的資料,而是億萬人的殘念與記憶碎片,是災變之夜最原始的恐懼與絕望。
在混亂的畫面中,他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穿著和他前世一模一樣的工作服,在系統全面清洗的警報聲中,絕望地將一個小小的、形似小墨的黑色資料核心塞進維生倉,隨後被刺目的白光吞噬。
男人消失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操作檯上刻下了三個血字——鍋要吃人。
蘇白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不是小墨的第一個飼養員,而是……替換者。
那個男人,才是真正的原主。
“蘇白!警告!”秦嵐急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索,“我遠端接入了資料終端,灰燼湯的系統……它在自發重構底層程式碼!‘守灶共鳴陣’正在進化,它開始自主識別‘投餵點’的有效性,判定標準不再是單純的打賞金額,而是……‘執念濃度’!系統在進化,但不是按照你的規則在進化!”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處龍國官方指揮中心的韓青,也收到了來自最高層的加密密令。
他看著終端上簡短的幾行字,眉頭緊鎖:“暫停一切新增守灶契約的審批,理由是……需重新評估其帶來的意識形態風險。”
韓青將這條訊息同步給了蘇白,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蘇白的耳機裡,一邊是秦嵐關於系統失控的警告,另一邊是韓青帶來的官方壓力。
他站在巨大的主鍋前,感受著那股源自億萬人的磅礴執念,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低聲對著通訊器說:“韓隊,他們怕的不是鬼,也不是甚麼意識形態風險。他們怕的,是老百姓自己點的這把火。”
說完,他直接切斷了與韓青和秦嵐的通訊,重新開啟了直播。
鏡頭前,蘇白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兄弟們。”他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剛剛有人告訴我,我們現在做的事情,是封建迷信,是潛在的風險,需要被叫停。”
彈幕瞬間滾動起來。
【誰說的?站出來!】
【媽的,老子給我爹帶碗飯,礙著誰了?】
【又是那幫專家?讓他們滾!】
蘇白看著彈幕,嘴角微微上揚:“他們說得對,也不對。對的是,這確實不是單純的科技。不對的是,他們根本不懂,這到底是甚麼。”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整個胸腔的空氣都點燃,“所以,咱們今晚,就給他們看個明白!就來個‘萬灶共鳴’!我不管你籤沒簽約,不管你在天南還是地北,所有人,凌晨四點整,給你最思念的人,煮一碗麵。煮好後,擺在窗臺,對著天空,說一句‘別餓著’。”
他的聲音透過小墨的熱線,傳遍了整個龍國。
“我們不求神,不拜佛,我們敬的,是我們自己的骨肉血親!我們點的,是我們自己的人間煙火!他們想滅掉這把火?那我們就讓這把火,燒遍整個龍國!”
話音落下,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炸裂,那滾動的速度快到已經無法看清單條內容,匯成了一片白色的洪流。
【幹了!老白說怎麼幹就怎麼幹!】
【凌晨四點是吧?老子現在就去和麵!定十個鬧鐘!】
【不就是一碗麵嗎?
老子煮十碗!
我姥姥、我二爺、我沒見過面的太爺爺,都得有份!】
【算我一個!給我犧牲在邊疆的舅爺也帶一份!】
那一夜,龍國無眠。
城市上空,肉眼無法看見的雲層之中,小墨龐大的身軀靜靜趴伏。
它身上垂落的無數道熱線,如同倒懸的雨絲,第一次不再是單向連線守灶點,而是開始與下方千萬戶家庭中升騰起的、帶著思念與執念的人間炊煙,產生了奇妙的共振。
凌晨四點整。
彷彿有一個無聲的號令,從南到北,自東向西,遍佈龍國大地的數百萬個灶臺,在同一秒同步升溫。
安裝在各地的所有心火晶,無論是否啟用,都在這一刻發出了低沉的嗡鳴,連成一片。
灰燼湯地下主控室內,那口巨大的主鍋上,原有的裂紋猛然擴充套件,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
在裂紋的交匯處,一行新的、更加清晰的字跡,在幽光中緩緩浮現。
“第二席,已滿——替罪羊的鍋,不該由廚子來背。”
與此同時,全國所有守灶點的飯盒底部,那原本顯示著二維碼的微光螢幕,竟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一幅畫面: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站在一座比山嶽還要巨大的灶臺前,他背對鏡頭,看不清面容,但肩上,卻扛著一口與身形極不相稱的巨大鐵鍋。
“影象雜湊值解析出來了!”葉寒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透過備用線路傳到秦嵐耳中,“我匹配了資料庫……匹配結果是……是蘇白前世的……工牌照片!”
秦嵐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模糊的背影,倒吸一口冷氣。
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荒謬到極致、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
“系統……它不是在進化……它是在,認主?”
城市的最高樓天台,夜風獵獵作響。
蘇白憑欄而立,俯瞰著下方那一片由無數視窗的燈光連線而成的溫暖海洋。
那每一盞燈下,都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都有一份滾燙的思念。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那枚從舊物中找到的、殘缺了一角的前世工牌。
小墨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巨大的頭顱輕輕蹭著他的肩膀,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身上連線天地的熱線微微顫動,似乎在回應著他的心跳。
蘇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釋然,一絲冰冷的瘋狂。
“我明白了……”他輕聲呢喃,像是在對小墨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原來我回來,不是為了當甚麼飼養員……我是回來,算賬的。”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遠在千里之外的指揮中心裡,韓青正要下令封鎖灰燼湯相關區域,一個加急的加密通訊猛地切入進來,聽筒裡傳來一名邊境監測員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韓隊!緊急情況!北境‘永凍祭壇’……檢測到同頻率的超高強度共振!頻率和‘萬灶共鳴’一模一樣!那裡……那裡埋著的,是第一代國運巨獸的骨灰啊!”
鏡頭急速拉向龍國最北端的萬里冰封之地。
巨大的“永凍祭壇”深埋於冰層之下,宛如一座沉睡的地下山脈。
在祭壇中央,一具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巨獸骸骨靜靜佇立,它空洞的眼窩,比一間房屋還要巨大。
此刻,就在那深淵般的眼窩正中,一縷微弱的、酷似炊煙的熱線,正憑空出現,緩緩地、有節奏地跳動著,彷彿一顆沉寂了千年的心臟,即將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