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尚未完全平息,御獸司戰略指揮中心的主螢幕上,國際新聞的直播畫面已經強行切入,佔據了所有人的視野。
扶桑列島,晴空萬里的海岸祭壇上,一位身著繁複白色狩衣的神官,正以一種近乎舞蹈的姿態,莊重地捧著一個古樸的陶罐。
陶罐上佈滿了據說是彌生時代的繩紋,充滿了歷史的厚重感。
直播的標題用加粗的英、日雙語赫然寫著:【真正的火種,源自純淨之味——正統醃漬文化起源釋出會】。
“……根據最新的碳 - 14交叉測定結果,這隻出土於本州島核心區域的陶罐,歷史可追溯至兩千三百年前的彌生時代中期。”神官的聲音透過翻譯,清晰地迴盪在指揮中心,“罐內殘留物分析表明,其為人類歷史上最早透過乳酸菌發酵儲存蔬菜的證據。這無可辯駁地證明,泡菜,或者說‘漬物’文化,其正統源流,始於扶桑!”
話音剛落,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炸。
【扶桑】:「看啊,這就是我們純淨的文化,不像某些國家,甚麼都混在一起吃。」
【美利堅】:「不可思議!一種純粹的文化起源。所謂龍國的泡菜不過是工業垃圾,沒有靈魂。」
【美利堅】:「終於有人說出了真相。」
【龍國】:「放屁!我們幾千年前的《詩經》裡就有‘中田有廬,疆埸有瓜。是剝是菹,獻之皇祖’了!」
【龍國】:「完了,輿論要被帶走了……我們的國民情緒共鳴值,第一次……波動了……」
大螢幕的角落,代表龍國國民情緒的藍色光暈第一次出現了不穩定的閃爍。
“他們篡改了碳測樣本!那陶罐就是去年在有田町燒的!”葉寒一拳砸在控制檯上,手背青筋暴起,“那上面的土還是新的!”
秦嵐卻緊緊盯著另一塊螢幕上的共感圖譜,那上面是無數交織的情緒波紋。
“問題不在真假,葉寒。”她冷靜地指出,“關鍵在於‘母愛記憶’的共鳴強度。你看扶桑的儀式,儘管莊重,但在情緒圖譜上卻是一片冰冷的藍色,幾乎沒有情感波紋。它只是一個儀式,一個表演。”
她手指劃過,調出另一組資料,圖譜瞬間被溫暖的橙紅色填滿。
“而我們的‘我媽醃的’主題記憶,執念峰值全部出現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那是無數個母親,在家人熟睡後,怕打擾孩子學習,悄悄在廚房裡揉搓、醃漬,然後又在清晨偷偷塞進孩子返校書包裡的時刻。這種記憶,是活的。”
“可是國際輿論正在動搖我們的文化根基。”一旁的韓青眉頭緊鎖,聲音沉穩卻透著憂慮,“光有‘活的記憶’還不夠,在他們構建的‘起源’話語權下,我們需要一個‘更老的母親’來為我們正名。”
整個指揮中心陷入了死寂,只有儀器的低鳴和葉寒不甘的粗重呼吸聲。
蘇白一直沉默著,眼神在閃爍的圖譜和扶桑神官那張得意的臉之間來回移動。
良久,他忽然站起身,抓起證物袋裡那撮從“墨寶001”身上刮下來的、早已乾結的陳年酸菜殘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凝滯的空氣:“行啊,比老?老子今天就讓他們看看——甚麼叫‘餓出來的媽’!”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蘇白走到指揮中心的核心——那口彷彿盛著混沌星辰的灰燼湯鍋前。
他啟動了自己獨一無二的【燉世】許可權。
“小墨,準備好了嗎?”蘇白低語,將那塊被命名為“墨寶001”的神秘黑色焦石,連同那一小撮酸菜殘渣,一同投入了翻滾的灰燼湯中。
“把所有‘我媽醃的’這段記憶,給我倒回三萬年!”
一聲低喝,灰燼湯劇烈沸騰起來!
無數金色的熱線從湯中升騰而起,纏繞住焦石與酸菜殘渣。
湯麵之上,光影扭曲,一個模糊而蒼涼的遠古幻象,如海市蜃樓般緩緩浮現。
那是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荒原,寒風如刀。
一個穿著破爛獸皮、面容枯槁的原始人母親,正蜷縮在一個幽暗的山洞裡。
她顫抖著手,將族群裡最後的一點點鹽粒,混入幾根乾硬的、勉強能稱之為野菜的植物根莖裡,用石器費力地搗碎。
然後,她將這混合物緊緊抱在懷裡,試圖用自己微弱的體溫,去焐熱它,去催發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酸味。
她的孩子,一頭尚在幼年的、形似哥斯拉的猙獰巨獸,正虛弱地趴在一旁,發出哀鳴。
母親看著孩子,眼中滿是絕望與掙扎。
終於,她把那份用體溫焐了許久的“菜”,決絕地塞進了幼獸的口中,用沙啞的、撕裂的喉嚨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吃!吃了這口,替娘活下去!”
那個動作——將食物塞進孩子口中的動作,竟與三萬年後,那位母親在凌晨三點,將一盒泡麵和一包親手醃的酸菜塞進孩子書包的動作,如出一轍,跨越了萬古時空,完美重疊。
這幻象並非只出現在御獸司。
在蘇白【燉世】許可權的全力催動下,它化作一道無法被任何技術遮蔽的精神洪流,瞬間擴散至全球,湧入了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的腦海!
扶桑,海岸祭壇。
神官正要將“古法酸菜”投餵給海中那頭巨大的國運海獸。
突然,他手中的陶罐毫無徵兆地“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
緊接著,一股腥臭的黑色酸液從裂縫中流出,原本青翠的酸菜瞬間腐爛、黴變。
更恐怖的是,那黑色的液體在祭壇的白石上,竟蒸騰起一縷縷黑氣,幻化出無數個充滿執念與痛苦的殘影——“餓死的妹妹”、“被大名徵走再也沒回來的兒子”、“饑荒中易子而食的鄰居”……那些被“純淨儀式”強行掩蓋的、屬於這片土地的真實苦難記憶,在此刻被徹底引爆!
“資料出來了!”指揮中心裡,秦嵐的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全球同步檢測,龍國‘母愛投餵’記憶共鳴強度瞬間達到99.3%!其情感峰值,遠超任何一種‘儀式性投餵’!”
韓青猛地站起,他走到主通訊麥克風前,沉穩而洪亮的聲音透過緊急公共頻道,向全世界發問:“扶桑的朋友們,我想請問,誰的‘正統’,是用華麗的儀式表演出來的?而誰的‘正統’,又是用一代代母親的命,醃出來的?”
蘇白輕輕抱起已經回到他腳邊,正親暱地蹭著他褲腿的小墨。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那是他母親遺物中留下的一點酸菜曬乾後磨成的粉末。
他將那粉末,輕輕撒入仍在翻滾的灰燼湯中,對著全球直播的鏡頭,也像是在對著湯中的幻象輕聲說道:
“我崽吃的不是菜,是媽!你們……有嗎?!”
話音落下,全球直播畫面中,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美利堅的祭壇上,那頭以高傲和力量著稱的國運巨獸“自由之鷹”,突然停止了進食官方提供的、經過基因最佳化的“完美飼料”。
它低下巨大的頭顱,用尖喙頂開了那盤“正統酸菜”,隨即猛地轉向東方——龍國的方向,發出一聲悠長的低吼,那吼聲中,竟然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委屈和……哭腔。
“天哪……”葉寒震驚地指著螢幕上不斷切換的各國畫面,“它們……它們都在渴望那種‘被母親餵過’的感覺!它們開始懷疑自己吃的東西了!”
“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純淨’了……”秦嵐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原來,文明的根基,不是歷史的久遠,而是情感的深度。”
蘇白卻沒有看那些激動的同伴,他只是靜靜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灰燼湯。
那遠古母親的身影已經散去,湯麵恢復了混沌的平靜。
他輕聲呢喃,像是在問一個永遠得不到回答的問題。
“娘,您當年……也沒人說您正統吧?”
夜深了,指揮中心的喧囂漸漸平息。
蘇白獨自守著那口灰燼湯,準備收起“墨寶001”。
就在這時,湯底,那塊黑色的焦石旁邊,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浮起了一塊新的、更小的焦石。
那塊新焦石上,還壓著一片早已乾枯的葉子。
葉脈的紋路之間,用一種比微雕還要精細的手法,刻著一行極小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古老文字。
蘇白湊近了,瞳孔猛地一縮。
那行字寫的是——
“下次,帶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