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機甲?”
石磊的眼珠子瞬間瞪得像一對銅鈴,粗糙的雙手死死扒住會議桌的邊緣,上半身猛地前傾。
“許院士,你可別拿老哥哥尋開心!
那玩意兒真能造?
能裝125毫米滑膛炮不?能扛反坦克導彈不?”
一旁的吳錚鳴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往他頭上潑冷水:“老石,你醒醒。
真造個兩層樓高的鐵疙瘩在地上跑,雷達截面積比我的運輸機還大,天上隨便掉個精確制導炸彈就能把它炸成廢鐵。
你當打遊戲呢?”
吳建邦也跟著樂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陸軍現在就是火力不足恐懼症晚期。
給你們機甲,你們也恨不得在上面掛滿火箭炮。”
“去去去,兩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傢伙。”
石磊瞪了回去,拉開手裡的舊皮包拉鍊,掏出一沓厚厚的圖紙,重重拍在桌面上。
“機甲的事兒以後再說。
今天我來,是真被逼得沒招了。
許院士,你看看這個。”
許燃放下手裡的泡麵叉,抽了張紙巾擦擦嘴,懶洋洋地伸手把圖紙撥拉過來。
封面上印著絕密標識:【PL-XX陸基高機動戰術導彈系統論證報告】。
石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大倒苦水。
“你們海軍有055大驅,空軍有‘騰雲’平臺。
打擊半徑動輒幾千公里。
我們陸軍呢?
最遠的就是PCL-191型箱式火箭炮,射程撐死四百多公里。
這在現代戰爭裡,簡直就是個近視眼!”
石磊點著桌子上的圖紙,手指頭戳得砰砰響。
“為了解決手短的問題,我們搞了這個PL-XX專案。
目標是在一輛重型八軸越野卡車上,整合兩枚射程超過兩千公里的彈道導彈。
要做到打了就跑,讓敵人的衛星和偵察機連我們的車尾氣都吃不到!”
“結果呢?”老鄭湊過來掃了一眼圖紙,“我看這設計引數,全重超標得厲害啊。”
“可不是嘛!”石磊猛拍大腿,“兩千公里的射程,固體燃料的需求量擺在那。
為了裝夠燃料,導彈越造越大。
卡車根本拉不動!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就兩條路:要麼犧牲射程,要麼放棄高機動性,把它變成個趴在發射井裡的死王八!”
石磊急得直抓頭髮。
“陸軍想要大炮仗,還得是能滿世界亂跑的大炮仗。
許院士,你腦子活,給指條明路。
這發動機推力,還能不能再往上壓榨壓榨?”
許燃快速翻閱著那份論證報告。
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會議室裡迴盪。
幾分鐘後。
許燃“啪”的一聲合上報告,隨手將其扔回石磊面前。
“死衚衕。”許燃一針見血地評價。
石磊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你們的思路完全錯了。”
許燃站起身,走到剛才畫潛艇的白板前,拿起黑板擦,“刷刷刷”把上面的線條抹乾淨。
“總想著怎麼把油箱做大,為甚麼不想想怎麼讓車更省油?”
許燃轉過身,用馬克筆敲了敲白板。
“導彈射程不夠,就拼命往裡塞固體燃料。
燃料多了,死重就大,就得用更大的卡車拉。
這就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最後搞出一個笨重無比的怪物。”
石磊撓了撓頭:“道理我都懂,可不用燃料推,導彈它自己飛不過去啊。”
“誰說導彈非得一路‘推’過去?”
許燃在白板最左側畫了一輛簡筆畫風格的八軸卡車,卡車背上豎著一枚圓柱形的導彈。
“現有的彈道導彈,走的是拋物線。”
許燃在卡車上方畫了一條高高拋起的弧線,“上升段拼命燒燃料,出了大氣層,再靠重力勢能砸下來。
這種飛法,一半的燃料都用來對抗地球引力了,簡直暴殄天物。”
許燃手腕一轉,在剛才的拋物線頂點下方,大氣層邊緣的位置,畫了一條波浪形的折線。
“咱們換個玩法,分層滑翔彈道。”
許燃的筆尖在波浪線上重點點了兩下。
“導彈發射後,固體火箭發動機全功率開火。
但我們不把它往外太空打,只把它推到距離地面四十公里的平流層邊緣。”
“然後,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許燃在導彈前端畫了個圈,將其放大。
在放大圖裡,導彈的整流罩脫落。露出來的,根本不是傳統的錐形彈頭。
而是一個扁平的帶著兩片摺疊小翼的楔形飛行器!
吳錚鳴猛地站了起來,死死盯著白板:“高超音速滑翔載具?!”
“沒錯。”
許燃打了個響指。
“我們不塞炸藥鐵疙瘩,我們往導彈裡塞一架小飛機。”
“火箭把它送到四十公里高空,速度推到六馬赫。
燃料耗盡,助推段脫落。
接下來,這個小飛機展開摺疊翼,依靠強大的初始動能,在大氣層邊緣像打水漂一樣,無動力滑翔!”
老鄭激動得直搓手:“錢學森彈道!利用大氣層的升力託舉,一落一起!
這種飛法,阻力極小,一千公里的距離,滑翔就能滑過去!”
“聰明。”許燃讚許地點點頭。
“這就解決了‘油箱不夠大’的問題。
一千五百公里的射程,完全靠滑翔白嫖。
燃料需求銳減一半。卡車的載重問題迎刃而解。”
石磊聽得熱血沸騰,兩眼冒綠光。
“好!太好了!
這樣不僅車能拉動,而且彈道飄忽不定,美國佬的‘愛國者’防空系統連算都算不準在哪攔截!”
可就在這時,空軍專家立刻提出了質疑。
“許院士,理論行得通。
滑翔到末端,動能會衰減得極其嚴重。
等它滑行兩千公里飛到目標頭頂時,速度估計就掉到兩馬赫以下了。
這時候如果碰上末端近防炮或者攔截彈,它就是一個慢吞吞的活靶子。”
這確實是滑翔彈道最大的痛點。
石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轉頭看向許燃。
許燃卻笑了。
“我剛才說了,這叫‘分層滑翔彈道加末端吸氣式衝壓’。
還沒講完呢,急甚麼。”
許燃走到白板前,在楔形飛行器的尾部,重重畫了一個進氣道。
“滑翔階段,為了保持氣動外形的絕對光滑,這個進氣道用鈦合金蓋板死死封住。”
“當它滑翔了兩千公里,動能耗盡,速度降到危險臨界值,即將進入最後的俯衝攻擊階段時——”
許燃做了一個雙手猛然撕開的動作。
“蓋板炸開!”
“隱藏在飛行器肚子裡的固液混合衝壓發動機,直接點火!”
轟!
會議室裡的氣氛被這句話瞬間引爆。
吳錚鳴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就好比一個長跑運動員,跑完馬拉松,大家都以為他沒力氣了。
結果他在最後一百米的衝刺線前,突然從兜裡掏出一個氮氣加速揹包點燃了!
“它會貪婪地吸入低空的稠密空氣,混入內部殘存的高能燃料,在瞬間爆發出四馬赫以上的狂暴推力!”
許燃重重地敲擊著白板,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末端二次加速!進行高過載蛇形機動!
直接撕碎敵人所有的防禦網,砸在他們航母的甲板上!”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種極其殘暴的戰術構想震懾住了。
固體火箭的爆發力。
滑翔器的遠端突防與詭異彈道。
衝壓發動機的末端高速絕殺。
三種截然不同的動力模式,被許燃硬生生縫合進了一個小小的彈頭裡!
“絕了……”老鄭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這簡直是造了個會變形的刺客。”
石磊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實木桌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悶響。
“幹了!就按這個方案造!”
石磊紅著眼睛,大步衝到白板前,盯著那個草圖,眼眶都有些溼潤。
“一輛車裝兩發。
咱們陸軍幾百輛發射車開出去,往樹林子裡一鑽。
這就是幾百個移動的空軍大隊!
一聲令下,半個小時內,整個第二島鏈全在他的打擊範圍裡!”
石磊轉過身,挺直腰板,看著吳建邦和吳錚鳴。
“這回,我看誰還敢說咱們陸軍是馬路游擊隊!誰敢惹事,咱們就在大後方,一發入魂!”
吳建邦和吳錚鳴對視了一眼,同時苦笑著搖了搖頭。
有了這玩意兒,華夏的區域拒止能力將徹底形成海、空、陸三維一體的無死角網路。
敵人連靠近海岸線一千海里都會變成一種奢望。
“行了老石,方案拿到了,趕緊回你的陸軍大院申請立項去吧。”李援朝擺了擺手,準備散會。
然而。
石磊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粗糙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邊緣來回摩挲,臉上的激動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猶豫。
“怎麼?還有事?”許燃拉開椅子重新坐下,隨口問道。
石磊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他再次把手伸進舊皮包,在最底層的夾縫裡,摸出了一個邊緣都被磨破的紅色絕密資料夾。
他把資料夾放在桌面上,推到許燃面前。
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許院士,剛才那個是好訊息。
現在……還有一個壞訊息,真得需要您來拿個主意了。”
許燃挑了挑眉:“壞訊息?”
“對。”石磊嚥了口唾沫,指著那個紅色的資料夾,“關於一種代號為‘雷神之焰’的新型固體燃料配方。”
許燃沒有碰那個資料夾,只是安靜地看著石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這是咱們國內一個極有天賦的年輕化學團隊,在西北戈壁灘上耗時整整十年搞出來的東西。”
石磊的聲音有些發澀。
“這東西的能量密度,比目前咱們現役最好的固體燃料,還要高出百分之三十!”
此話一出,老鄭和幾個專家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在化學推進劑領域,能量密度提升百分之一都是巨大的突破。
百分之三十?這簡直是掀翻了元素週期表的常理!
一旦應用,國內所有導彈的射程和載荷,直接原地拔高一個大臺階!
“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吳錚鳴急切地問道,“既然配方搞出來了,為甚麼說是壞訊息?”
石磊苦笑一聲。
“因為它是個瘋子。”
石磊的手指在資料夾上點了點,彷彿那裡面裝著一頭吃人的怪獸。
“太不穩定了,神經質到了極點。
在儲存和運輸過程中,哪怕外界溫度發生了一攝氏度的波動,哪怕空氣溼度變了百分之二……”
石磊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恐懼。
“它就會自燃,甚至……自爆。”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武器裝備,威力再大,前提得是安全。
如果平時放在倉庫裡都能隨時把自家炸上天,那這玩意兒連廢鐵都不如。
“這半年來,為了測試它的穩定性,西北試驗場已經發生了三次嚴重事故。
三個特級防爆實驗室被夷為平地,好在撤離及時,沒有人員傷亡。”
石磊嘆了口氣。
“最高層徹底怒了,一紙調令下來,‘雷神之焰’專案被緊急叫停。
所有樣本要求立刻銷燬,專案組就地解散。”
“那找我幹甚麼?”許燃往椅背上一靠,“高層都發話了,我還能抗旨不成?”
“不。”
石磊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許燃。
“樣本還沒銷燬,專案組也沒解散,因為……那個團隊的負責人,把實驗室反鎖了。”
石磊咬緊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出接下來的話。
“他叫陳容與,是個化學天才,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無法接受十年的心血被判定為一堆危險的垃圾。
他把自己關在存放了兩噸‘雷神之焰’原藥的地下堡壘裡。”
“他放了話,誰敢進去銷燬他的心血,他就引爆那兩噸炸藥,拉著整個戈壁灘的試驗場一起陪葬!”
會議室裡靜得落針可聞。
挾持炸藥對抗軍令!這是要上軍事法庭的重罪!
“防化部隊和拆彈專家全去了,沒用。
堡壘是抗核打擊級別的,強攻根本不可能。”石磊雙手撐在桌面上,眼巴巴地看著許燃。
“許院士,您對材料學的理解獨步天下。
您能不能去看看……這配方,到底還有沒有搶救的價值?”
石磊的眼眶紅了。
“如果有,咱們就把這技術留下來。
如果沒有……您親自告訴他,讓他死心。”
許燃盯著桌上的紅色資料夾。
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將資料夾拿了過來,隨手翻開。
密密麻麻的化學分子式映入眼簾。
看了不到十秒鐘。
許燃突然笑了。
他把資料夾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抓起旁邊的一包魔芋絲塞進口袋裡。
“走吧,老石。”許燃拍了拍石磊的肩膀,“去西北吹吹風,去會會你說的這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