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工廠的訊號遮蔽器再強,也擋不住老媽穿透力極強的催婚訊號。
許燃拿著還在震動的手機,跟做賊似地溜到了走廊的防火通道里。
甚至心虛地關上了兩道厚重的隔音門,這才小心翼翼地滑向接聽鍵。
“喂,媽……這大半夜的……”
“大半夜?我看你是日子過昏頭了!”
電話那頭,馬秀蘭女士的聲音並沒有想象中的咆哮,反倒透著讓人心慌的平靜,“許大院士,許大忙人,你給媽算個數。
今天幾號?”
“這……”
許燃下意識地想起腦子裡的萬年曆演算法,嘴裡嘟囔著,“農曆四月初六……”
“那你知道你今年多大嗎?”馬秀蘭直接打斷施法。
“我想想……要是按公曆算,週歲27,馬上28……”
“你也知道你是奔三的人了啊!”
平靜的偽裝瞬間被撕碎,馬秀蘭女士的音量直接拉到了防空警報級別,震得許燃不得不把手機拿開三寸,“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咱們鎮上,你那個發小許凱,人家的二胎都要上幼兒園了!
就連咱們隔壁殺豬的劉大猛的兒子,比你還小三歲,下週都要辦滿月酒了!”
許燃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撓了撓頭,有點無奈。
在外面,他是讓五角大樓聞風喪膽的科技大魔王;
在303所,他是說一不二的總設計師。
但在這位來自江南農村的普通婦女面前,他依舊是會被雞毛撣子追著打的小屁孩。
“媽,那不是情況特殊嘛。”
許燃試圖解釋,“國家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這幾大專案……”
“少給我扯甚麼專案!”
電話那邊突然換人了。
許燃的父親許建軍,一輩子只知道悶頭幹活、沉默寡言的男人,一把搶過了話語權。
“燃燃,爸不跟你講大道理。”
許建軍的聲音低沉,“爸就認一個死理。
人家簡瑤姑娘是千金大小姐,又是清華的教授,跟了你這麼多年,沒名沒分的。
人家家裡的大官沒嫌棄咱家是農民出身,每次打電話都客客氣氣的,咱老許家不能做虧心事,不能耽誤人家姑娘青春。”
許燃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
他透過防火門的玻璃,看向外面忙碌的走廊。
年輕的研究員們步履匆匆,每一個都在為了國家的未來燃燒青春。
他也一樣。
高中畢業十年了。
這十年,彷彿是一場加上了倍速的電影。
他把自己關在實驗室,沉浸在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湍流裡,迷失在P/NP問題的邏輯迷宮中。
他算盡了天下的難題,卻唯獨把你儂我儂的戀愛時長給“約分”了。
“爸,我……”
“你也別解釋。”
許建軍的語氣軟了些,但決心未變,“我和你媽商量好了。
你要是今年還不結婚,那這國士你也別當了,回來給我養豬!
我就不信國家還不讓人娶媳婦了!”
“啪。”
電話掛得乾脆利落。
許燃握著手機,愣神了半天,最後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久違的苦笑。
這比造第六代戰機難多了。
然而,許燃低估了他這位父親大人的行動力,或者說,低估了“逼婚聯盟”的戰略統戰能力。
第二天一早,當他頂著黑眼圈走進李援朝辦公室的時候,一份蓋著大紅章的檔案已經擺在了桌子最顯眼的位置。
【關於給予許燃同志強制休假的通知】
落款不是後勤部,竟然是軍委辦公廳。
“這是……”許燃捏起薄薄的紙,感覺比昨天那個等離子球還燙手。
“這是命令。”
李援朝笑得像只偷了雞的老狐狸,端起保溫杯吹了口茶葉沫,“鑑於你小子最近搞事情太猛,把那幫西方列強逼得有點神經衰弱,再加上……
為了確保我國核心戰略資產,也就是你本人的身心健康與家庭穩定,經組織研究決定……”
老將軍突然臉色一正,“命令你即日起,停止一切手頭工作,不管是搞發動機還是炸衛星,通通不準碰!
馬上收拾鋪蓋卷滾回家,任務只有一個,把簡丫頭娶回來!”
許燃張了張嘴,剛想反駁,李援朝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別看了,這也是簡老的意思。”
李援朝擠眉弄眼道,“人家姑娘那邊,父母可是把戶口本都寄過來了,你小子要是敢慫,我都得槍斃你。”
許燃心中湧過一道暖流。
在一切為了效率和生存的硬核工業體系裡,這大概是最“不科學”但也最溫暖的一道行政命令了。
……
當晚,神龍航天高階人才公寓。
303室的燈光並不是冷冰冰的日光燈,而是一種溫暖的暖黃色。
房間不大,兩室一廳,到處堆滿了書和草稿紙。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和一股好聞的屬於女孩身上的茉莉花香。
簡瑤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居家毛衣,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正盤腿坐在地毯上。
她的面前並沒有擺著往常的物理文獻,而是擺著一張紅色的老黃曆。
“我看過了。”
簡瑤沒有抬頭,白皙手指在繁雜的干支紀年上輕輕劃過。
聲音雖然依舊清冷,但若是仔細聽,能聽出一絲顫抖,“下個月初八,按老例是‘破日’,不太好。
但按照氣象資料推演,那天京城是個大晴天,溼度適宜,不僅適合發射火箭……
也適合那個……那個辦儀式。”
她越說聲音越小,平日裡能在國際學術會議上舌戰群儒的天才物理少女,此刻臉頰卻像是剛做完熱試驗的發動機蒙皮,燙得驚人。
許燃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她。
這是他見過最美的風景。
比他在深夜推匯出來的優美公式,比他在風洞裡見到的幽藍激波,都要美上一萬倍。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簡瑤的時候。
那時他們都在為了數競、為了成為更優秀的人而努力。
那時候的她,驕傲得像只天鵝。
而現在,這隻天鵝為了他,願意落入凡塵,研究這些不科學的“良辰吉日”。
“還在算嗎?”
許燃走過去,也在地毯上坐下,並不寬敞的空間瞬間因為他的靠近而顯得有些侷促。
簡瑤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像是個被抓包的小女孩,手裡還緊緊捏著那本老黃曆,“那個……
其實也不用那麼急,我聽說現在酒店很難訂,而且如果你專案忙……”
“不忙了。”
許燃伸手,極其自然地從她手裡抽走了已經被捏皺的黃曆,扔到一堆費曼物理講義上。
“我被李叔‘炒魷魚’了,為期一個月。”
許燃看著她的眼睛,鏡片後的目光不再是平日裡洞察真理的銳利,而是深邃得像一汪湖水。
“瑤瑤。”
他喊了她的名字。
簡瑤心跳加速,猛地抬起頭,正好撞進他的目光裡。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起來。
兩個平日裡習慣了用微積分和張量來描述世界的人,面對最原始最沒有邏輯的人類情感,一時間都有些笨拙。
沒有鮮花,沒有鑽戒,甚至連一句像樣的情話許燃都憋不出來。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抓起旁邊桌子上的一支原子筆,拽過一張乾淨的草稿紙。
刷刷刷。
他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公式。
【Eulers Identity: e^(iπ)+ 1 = 0】
尤拉恆等式。
數學界最美的公式,連線了自然對數、虛數、圓周率、0和1。
“你知道這個公式代表甚麼嗎?”許燃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
簡瑤愣了一下,本能的學術思維讓她脫口而出:
“這是數學界的‘上帝公式’,它把數學中最重要的幾個常數完美地統——”
話還沒說完,許燃的手突然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常年握筆留下的粗糙觸感,帶著讓人安心的熱度。
“在這個公式裡,e是這一路走來的指數增長,是你我都追求的真理的深度;
π是我們探索宇宙的那個圓,雖然無限不迴圈,但一直都在。”
許燃的眼神無比認真。
“而i,那個虛數,原本是虛無縹緲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簡瑤。
“遇到你之前,我就像是那個虛數i,活在自己的邏輯世界裡,雖然存在,但在實數軸上找不到位置。”
“直到把你加了進來。”
許燃反手扣緊了簡瑤的手指,十指相扣,緊得讓彼此都感到一絲微微的痛感。
“就像這個公式。
只有e和i和π都在一起的時候,再加上你這關鍵的1,這亂糟糟的一切……
才能歸於0,歸於圓滿,歸於最純粹的平衡。”
簡瑤怔住了。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不是甚麼動人的海誓山盟,沒有海枯石爛的修辭。
但這是一個理科生,窮盡畢生智慧,給出的最浪漫的“證明”。
你是讓我的世界歸於圓滿的唯一的常數。
“許燃,你真是個……大直男。”
簡瑤破涕為笑,淚水掛在長長的睫毛上,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但這道題的解法……”
她微微前傾,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在改變世界的國士臉頰上,印下了一個輕輕的卻如同真理般堅定的吻。
“我很滿意,我不復查了,直接給滿分。”
許燃笑了。
他扔掉了手裡的筆,一把將眼前這個陪伴他走過籍籍無名,也將陪他走向星辰大海的姑娘擁入懷中。
窗外,京城的夜空群星閃耀。
星星在數十億年前發出的光,穿過漫長的時光,終於照亮了這一刻人間最平凡也最偉大的溫柔。
“那就這麼定了。”
許燃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這一次,我不解方程,不搞科研。
這一個月,我就幹一件事。”
“娶你。”
……
三天後,一則不起眼的訊息在軍工系統內部悄然傳開。
連美軍五角大樓都搞不定的許大魔頭,要大婚了。
一時間,整個華夏的頂級科研圈和軍方高層都炸開了鍋。
這可是國寶的大喜事!
而在空軍某絕密試飛基地,不久前還在為了搶裝備和海軍撕逼的王部長,正站在一架造型極度科幻,連外漆都還沒噴塗完的全尺寸驗證機面前。
“總師結婚,咱孃家人也不能寒磣。”
王部長拍了拍那架尚未向世人展露真容的鋼鐵巨獸。
“去,給神龍航天發個賀電。”
“就說,為了慶祝許總新婚大吉,空軍決定在婚禮那天,放個特殊的‘禮炮’助助興。”
旁邊的參謀嚇了一跳,“首長,咱們哪有禮炮?”
“誰說是真的炮了?”
王部長指了指面前代號為“J-X”的大傢伙,以及機庫外直通雲霄的跑道。
“讓‘南天門’計劃的六號驗證機準備一下。”
“那天,咱們不用禮炮。”
“咱們用這劃破長空的6馬赫音爆,給咱們的大國士,奏一曲只屬於他的婚禮進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