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的夜色比正午還要燥熱。
雖然這裡是冷風呼嘯的戈壁，但303所臨時指揮中心大廳裡的熱浪，是幾百號人的腎上腺素硬生生燒出來的。
就在十分鐘前，本來還在日內瓦哭喪著臉求情的美國，變臉了。
“鷹派反撲了。”
李援朝死死盯著大螢幕上的紅色軌跡線，手裡的搪瓷茶缸攥得像是要捏碎，“好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就是他們的誠意？
一邊在那邊假惺惺地籤合同，一邊從夏威夷把看家底的玩意兒都射出去了？”
螢幕上，一個耀眼的紅點正從太平洋中部急速升空，速度快得拉出一條死亡拋物線。
代號：RIM-161。
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標準-3” Block IIA。
這是美軍現役最頂尖的海基反導攔截彈，號稱連低軌道衛星都能捅下來的“神之長矛”。
現在，這根長矛正紅著眼，撲向價值15億美元的生意——那塊來自X-51A的核心殘骸。
“首長，這分明是在炸咱們的錢袋子！”
老張在旁邊急得直拍大腿，“這幫洋鬼子算盤打得太響了！
要是把殘骸打碎了，大碎片變成粉末，‘清道夫’的網就算再密也撈不住灰塵啊！
到時候危機解除，他們也就不用掏那個天價救援費了！”
這就好比你家玻璃髒了，請了保潔，結果你自己拿把錘子先把玻璃砸了個稀碎，然後跟保潔說：
“你看，沒玻璃了，不用擦了，退錢。”
無賴。
頂級的無賴。
整個大廳亂成一鍋粥。
技術員們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起，試圖計算攔截彈的撞擊點。
“撞擊倒計時5分鐘！”
“對方開啟了KKV（動能殺傷載具）紅外引導頭！”
“相對速度每秒4.5公里！這怎麼救？咱們的二號機還在發射架上加註燃料呢！”
在一片兵荒馬亂中，只有指揮台正中間的年輕人，正低頭研究手裡的一包辣條。
“還是這種衛龍的好吃，有點甜口。”
許燃撕開包裝，叼了一根，這才慢悠悠地抬頭掃了一眼讓人絕望的大螢幕，“慌甚麼？讓他們打。”
這一嗓子，把李援朝嘴邊的罵娘聲給堵回去了。
“許燃，你睡糊塗了？”
李援朝眼珠子瞪得溜圓，“那是標準-3！
一旦命中，動能撞擊會產生上萬片微米級碎片，咱們這單買賣就徹底黃了！到時候還得咱們去擦屁股！”
“命中？”
許燃嚼著辣條，油星沾了一點在嘴角，他隨手拿袖子擦了擦，動作那叫一個隨性，“李叔，咱們打個賭。
我要是這玩意兒能打中，我把這包辣條吃了。
要是打不中，您把剛發下來的特供大紅袍分我半斤。”
李援朝被氣樂了：“都火燒眉毛了你還惦記我的茶？
人家那個導引頭可是也是雷神公司的新貨，雙色紅外成像！”
“技術是不錯，可惜啊，他們這群搞工程的，物理沒學好。”
許燃放下辣條，也不去動讓人眼花繚亂的主控臺，只是用沾著油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那個碎片，不是個球，是個薄片。
而且因為它之前的自爆，此刻正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翻滾狀態。”
“根據角動量守恆，加上高層大氣的微薄阻力，它的翻滾頻率現在正好是每秒3.2圈。”
許燃扶了扶眼鏡，眼底閃過的資料流比大螢幕上的還要快。
【技能發動：多體動力學直覺】
【環境模擬：太陽耀斑強度指數——高。】
許燃打了個響指：“調出三號監視衛星的視角，給大夥兒解解壓。”
大螢幕畫面一轉。
深邃的太空中，邊緣鋒利的鈦合金碎片，像個被拋棄的孤兒，正在漆黑的背景下一晃一晃地旋轉。
它表面因為之前的高溫燒蝕，形成了一層極其光滑的金屬釉質層。
而此時，太陽正掛在它側後方45度的位置。
“看著啊。”許燃指著螢幕，“倒計時10秒，那個KKV現在正盯著碎片的熱源傻衝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代表攔截彈的綠色光點，距離碎片已經不足五十公里。對於這種每秒幾公里的相對速度，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
夏威夷，珍珠港指揮部。
幾個肩膀上掛星的將軍正舉著香檳，甚至有人已經提前寫好了“行動成功”的新聞通稿。
“這一擊，將徹底粉碎華夏人的訛詐！”
“再見，可憐的小碎片。我們要告訴世界，哪怕是垃圾處理，美國也是No.1！”
而在303所。
許燃嘴裡唸叨著：“3……2……1……轉！”
就像是聽到了這聲號令。
那塊正在翻滾的碎片，恰好轉到了一個特定的角度。
光滑如鏡的釉質面，在這一瞬間，像是一面拋光的化妝鏡，把身後正處於狂暴期的太陽光，硬生生折射了一下。
唰！
一道刺眼的強光，在這一毫秒內，精準無比地晃向了急速衝來的KKV導引頭。
太空中的“亮瞎眼”。
對於人眼來說，可能就是晃一下。
但對於完全依賴紅外溫差鎖定的動能攔截器來說，這一下子，就像是在夜視儀前面點了一顆閃光彈。
紅外敏感器瞬間飽和過載，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致盲區。
酒泉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震破耳膜的歡呼聲。
螢幕上清晰地顯示，寄託著五角大樓全部希望的攔截器，就像個被閃光燈晃暈了的醉漢，在最後的一公里處突然瘋狂抖動了一下，然後……
擦肩而過。
它就那麼眼睜睜地，貼著碎片的邊兒，飛向了茫茫宇宙深處。
“噗——”
李援朝一口陳茶噴在了前面的操作檯上，那是憋不住的狂笑，“歪了！哈哈哈哈！
這就是幾十億美金的技術？打歪了！我的老天爺，這是描邊大師啊！”
“別急，還有個響兒呢。”許燃淡定地補刀。
攔截器雖然沒撞上，但它的自毀程式判定任務失敗，按照設定，為了防止落入敵對國家手裡（雖然太空中沒人能接住），它在這個距離上自爆了。
轟！
一團絢爛的火球在碎片旁邊兩公里處炸開。
沒有空氣傳聲，但畫面極其壯觀。
就像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霸主，特意跑到幾百公里高的軌道上，給堅強的碎片放了一朵慶祝生還的大煙花。
“嘖嘖，好看。”
許燃搖了搖頭，“這煙花真貴，四千萬美元聽個響，還不帶回音的。
看來資本主義確實是有錢沒處花。”
此時此刻。
珍珠港的香檳還沒來得及碰到嘴唇，幾位將軍的表情就凝固，像是便秘了一樣。
顯示屏上大大的“MISS（脫靶）”字樣，紅得刺眼，紅得讓人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怎……怎麼可能？”
主官手裡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那是block IIA啊！即使對方彈道導彈會蛇皮走位都能打下來的神器！怎麼可能輸給一塊破鐵皮？”
“長官……”技術員的聲音都在抖，“剛才那個瞬間，目標的紅外特徵消失了，感測器致盲……那是……那是太陽光。”
太陽光。
多麼樸實無華的藉口。
但卻像是最大的諷刺。
你們天天把上帝掛在嘴邊，結果上帝好像更喜歡看東方人吃辣條，順手幫那邊的碎片打了個掩護。
直播還沒切斷。
全世界都在看這出滑稽戲。
網路上更是炸了鍋：
“這就是美國隊長的盾牌嗎？好像不太靈啊。”
“笑死，它是去給碎片加油鼓勁的嗎？那一炸，好像啦啦隊放禮炮哦！”
“華夏人說的對，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幹，有些人啊，除了搗亂啥也不會。”
303所內，李援朝大步走到許燃面前，二話不說，從兜裡掏出一把從首長那裡順來的特供大紅袍，狠狠拍在許燃桌上。
“給你！全給你！許燃，神了！你連太陽光都能算計進去？你是孔明轉世？”
“這是科學。”
許燃美滋滋地收起茶葉，順手把辣條袋子扔進垃圾桶，“天體執行位置是固定的，碎片轉速是可以算出來的，這叫借力打力。
老祖宗管這叫‘草船借箭’，美國人嘛，這就叫‘千里送人頭’。”
大廳裡充滿了過年的喜慶味兒。
誰不喜歡看總是鼻孔朝天的村霸在全村人面前踩狗屎摔跟頭呢？
簡瑤正飛快地記錄著這次失敗攔截的資料，這可是送上門的雷神公司核心制導邏輯漏洞，不要白不要。
她抬眼看著許燃，眼裡波光流轉：“你就真的沒擔心過？”
“擔心？”許燃笑了，“擔心他們不夠蠢嗎？”
“不過……”許燃話鋒一轉，目光突然凝住了一瞬。
他盯著螢幕上看似已經散去的“攔截煙花”殘雲，手指下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美國人這回，可能真的捅馬蜂窩了。”
“這一炸，沒炸到正主，但這股衝擊波……”
他的話還沒說完。
一聲尖銳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警報聲，突兀地切斷了大廳裡的笑聲。
“警報！警報！”
“‘盤古’平臺監測到異常變軌！”
“軌道引數突變！編號S-2099的次級微小碎片受到攔截爆炸激波擾動！它變軌了！”
大螢幕瞬間重新整理。
一條原本應該老老實實再飛個幾年就會墜入大氣的白色虛線，突然像是被鬼推了一把，猛地向右下方折了一個銳角。
而新軌跡的盡頭，正閃爍著一個讓全人類心臟驟停的藍色座標。
Z1號艙段。
是國際空間站的“心臟”——主電力桁架和太陽能帆板基座。
李援朝的笑僵在臉上，他猛地撲到控制檯前：“怎麼回事？！那塊碎片不是沒事嗎？”
“大的沒事。”
許燃的聲音冷了下來，語速極快，“但那塊大的旁邊一直伴飛著一塊不起眼的小螺絲釘。
標準-3雖然是個瞎子，但它的戰鬥部爆炸威力實打實的。
爆炸產生的氣體射流，正好踹了那顆螺絲釘一腳。”
“預計撞擊時間？”李援朝吼道。
“2小時13分。”
操作員回頭，臉色慘白如紙，“如果擊中桁架，空間站會立刻斷電，並且失去姿態控制能力。
到時候……整個空間站都會在離心力作用下解體。”
解體。
那不僅僅是損失幾百億，是真正的太空棺材。
上面的那幾個人，會被活活甩死，或者像脫水的魚，憋死在真空中。
許燃嘆了口氣，重新把VR眼鏡扣在頭上。
“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卻並沒有多少慌張，反而透著早就料到的戲謔。
“本來想著只收一份清理費，現在看來，這還得加一份‘救命錢’。”
“這買賣，是越做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