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食堂真的包了餃子,但許燃這頓飯吃得並不消停。
慶功宴開到一半,新的噩耗傳來了。
“燒穿了。”
材料組的負責人捧著幾塊焦黑的陶瓷碎片走進食堂,臉上的表情比吃了生餃子還難看。
“尾噴管喉道部位,這塊耐高溫碳/碳複合材料,是咱們花了八年時間搞出來的頂級貨,設計耐溫2800度。”
他把幾乎碳化成蜂窩煤的碎片放在桌上,“但在剛才那十分鐘的全功率運轉下,它只堅持了……五十二秒。”
全場剛才還熱烈如過年般的氣氛,瞬間冷凍成冰。
五十二秒能幹甚麼?
對於一兩千公里外的航母,“天戈”要飛完全程,至少需要以8馬赫的速度狂奔十五分鐘。
如果你跑不到一分鐘,腿就融化了,那這還是把斷劍。
“是熱積累問題。”許燃放下筷子,盯著那個黑疙瘩。
爆轟發動機的能量密度太變態了。
這種瞬間的高溫高壓脈衝,就像是一把看不見的銼刀,每一下都在瘋狂打磨材料的晶格。
“那就加厚塗層?”李援朝將軍也放下了酒杯,眉頭緊鎖。
“不行。”旁邊總體設計的老何立馬反對,“再加厚,重量超標。
天戈總共才多大地方?
光是一層散熱系統就佔了四分之一,那戰鬥部裝甚麼?裝鞭炮嗎?”
“用水冷?”
“你想甚麼呢,那是天上,你去哪接自來水管?”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開了,一個個方案提出來,又一個個被槍斃。
這就是科研的殘酷,每一個偉大的突破後面,都站著一萬個想要把你拉下水的“物理常識”。
熱力學定律擺在那裡,能量守恆。
巨大的廢熱要是排不出去,就只能把發動機自己給煮了。
“許燃,你怎麼不說話?”
李將軍看著一直沒出聲的許燃,這小子正盯著面前那碗餃子湯發呆,湯麵上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
“我在想,”許燃用勺子舀起那層油,“為甚麼我們要把它扔掉?”
“甚麼?”
“熱啊。”
許燃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我們現在恨死這個熱量了,拼命想拿陶瓷把它隔絕在外面,或者拿冷卻液把它帶走扔進大氣層。
這簡直是敗家子行為。”
他站起身,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到一堆廢料前。
“老何,咱導彈上是不是還揹著一塊五十公斤重的熱電池組?用來給彈載雷達和飛控供電?”
“是啊。”老何點頭,“這電池賊重,還得預熱,死貴死貴的。”
“拆了。”
許燃手一揮,“把它扔了。”
“扔了?!那導彈吃甚麼?飛控電腦沒電,它就是塊磚頭!”老何急眼了。
“它自己這不就產著電嗎?”許燃指了指那臺還散發著餘溫的發動機。
“我要在燃燒室的內壁和喉道里,埋進一根毛細管網。”許燃伸出一根手指,“這管子裡流的不是水,也不是氟利昂。”
“是金屬。”
許燃轉過身,“誰有電話?給我接核動力院老趙。
就說……我上次讓他在那個快中子反應堆裡剩下的一桶‘銀色湯料’,全給我拉過來。”
四小時後。
一個充滿未來感的透明罐子擺在了會議室桌上。裡面裝著一種像是水銀,但流動性更好的銀色液體。
“鎵銦錫合金。熔點只有十度,沸點卻高達兩千度。”
許燃搖晃著罐子,銀色液體在燈光下流動出迷人的波紋,“這就是我們在核潛艇反應堆上用的‘一回路’冷卻劑。
它不僅僅能帶走那些恐怖的熱量,它還是電的良導體。”
“我在發動機壁面裡植入了一種‘溫差發電模組’——這是我結合了NASA那幫人想搞但沒錢搞的RTG(放射性同位素溫差發電機)技術改良的。”
許燃隨手抓起一支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迴圈圖。
“發動機燒到3000度→液態金屬把熱吸走,迅速流向尾部的散熱片→利用這高達兩千度的巨大溫差,這層特製的P-N結模組會產生極其強大的電流。”
“這電,足夠讓你的雷達燒壞,讓飛控爽到飛起,甚至還能給末端那幾個向量噴嘴供電,讓它做個720度大回環!”
“這就是……熱電聯產?”一個搞電力的院士喃喃自語,像是見了鬼,“你在一個只有水桶粗的導彈裡,搞了一座微型發電站?”
“叫‘能量回收’更好聽一點。”許燃把筆帽扣上,“而且,因為沒了那塊死沉的電池,我們還能多塞進三十公斤的戰鬥部。
高爆TNT還是EMP(電磁脈衝)彈頭,隨你們挑。”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這不僅僅是解決了散熱問題,還是一石三鳥!
散熱、供電、減重。
把最大的劣勢(廢熱)變成了最強的動力源。
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這是把物理規則按在地上摩擦,還順便讓它叫了聲“爸爸”。
“就按你說的辦!”
李將軍把那一海碗餃子湯幹了,架勢比喝茅臺還豪邁,“給他許可權!給他裝置!我要看見這東西飛!”
……
七月二十五日,夜。
大西北某空軍戰術訓練基地。
跑道燈像是鑲嵌在大地上的鑽石項鍊,一直延伸到夜色的盡頭。
一架深灰色的“鯤鵬”運-20B正靜靜地停在起飛線上。
它的肚子比起平時似乎微微鼓起了一些,那裡藏著的,是剛剛才完成最後裝配、通體漆黑如墨的“天戈01號”遙測彈。
駕駛艙裡,王牌飛行員老張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神劍01,檢查表確認完畢。請求滑出。”
“塔臺收到,准許起飛。
風向東南,地面風速3級。把東西送到那個只有神仙去過的地方。”
發動機轟鳴聲驟起。
四臺WS-20發動機噴吐出澎湃的動力,推動著重達兩百多噸的巨鳥衝入夜空。
地面指揮大廳。
許燃站在最大的那個螢幕前,抱著肩膀,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溫感手套一直在微微發亮。
“高度米,速度0.8馬赫。已到達投放視窗!”
耳機裡傳來老張沉穩的聲音。
“神劍01,開啟彈艙。”許燃平靜地下令。
螢幕上,紅外視角切了過去。
只見萬米高空之上,巨鳥的腹部突然像變形金剛一樣裂開,旋轉掛架翻轉,黑色的幽靈脫離了掛鉤。
重力的牽引下,它開始下墜。
一秒。
兩秒。
這是最危險的自由落體。
如果此時點不著火,那就是一顆極其昂貴的鐵板燒。
許燃的眼神如鷹隼。
“點火。”
沒有轟鳴。
起初只是一點極亮的幽藍星光,是膜破裂、等離子洪流噴薄而出的瞬間。
緊接著,星光突然暴漲成一條筆直的線條!
“嗡————!”
爆轟發動機特有的震顫聲,即使在兩萬米高空,似乎也能震懾這片蒼穹。
“速度2.0……3.0……過了!”
雷達螢幕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快得讓人眼暈。
“衝壓工況介入!液態金屬泵全速運轉!”
隨著速度突破4馬赫,真正的考驗來了。
巨大的激波加熱開始燒蝕彈體。
但這一次,監控資料裡的紅色報警框始終沒有亮起。
銀色的液態迴圈系統像是有生命的血脈,貪婪地吞噬著彈壁上恐怖的熱量,然後把它們轉化成精純的電流,灌注進每一個電子元件。
導彈非但沒有被燒紅,反而在夜視儀裡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低溫冷光。
“5.5馬赫!越過第一島鏈假想線!”
“6.8馬赫!高度米!”
指揮大廳裡開始有人站起來了。
這個速度,已經超越了現有所有防空系統的攔截上限。
這就是絕對的速度,絕對的霸權。
但這還不是極限。
“各單位注意,進入滑翔突防階段。開‘瘋狗’模式。”
許燃的命令簡單粗暴。
螢幕上的導彈軌跡突然變得詭異起來。
它不再是拋物線,而是像個在水面上打漂的石子,在稀薄的大氣邊緣忽上忽下。
是由充沛電能驅動的向量噴管在做桑巴舞般的機動。
“8.6馬赫!末端衝刺!”
這就好比一隻大象在高速公路上跑出了法拉利的速度,而且還在做排水溝過彎!
“命中!正中紅心!誤差……0.4米!”
當那聲“命中”響起時,所有人都像虛脫了一樣癱倒在椅子上。
靶區傳來回饋,那座幾千公里外用來模擬航母甲板的巨型鋼筋混凝土標靶,已經被這純動能的一擊徹底洞穿,並且即使是碎成了渣,也沒有一塊碎片是超過40度高溫的。
完美的熱控制。
許燃緩緩摘下手套,看著螢幕上最後定格的“8.6 Mach”。
“將軍。”
他回頭看向早就已經激動得把自己帽子抓在手裡揉成團的李援朝。
“快遞已送達。”
許燃笑了笑,“以後咱們和太平洋對岸講真理的時候,不用太大聲了。”
“因為就算咱們只是小聲說話,他們也得豎起耳朵聽。”
指揮大廳裡,掌聲雷動。
這一夜,東風快遞的業務範圍,拓展到了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