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對於京城來說,不僅意味著高溫,更意味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悶熱。
但這種悶,比起此時國防科工委一號會議室裡的氣氛,還得往後稍稍。
“造不出來。”
空氣動力中心的一位頭髮花白的副主任,手裡攥著一份紅標頭檔案,那架勢彷彿要把紙捏碎,“不管是怪獸一樣的ACCDE變迴圈發動機,還是空軍心心念唸的乘波體高超聲速導彈,咱們現在的家底,根本試不了!”
他把一份表格拍在桌上,是JF-12激波風洞的排期表。
“JF-12是好東西,我也知道它是咱們的‘爭氣龍’。
可它的復現時間只有一百毫秒!
一百毫秒能幹嘛?夠發動機點個火嗎?夠讓熱障那一千多度的高溫把蒙皮燒透嗎?”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只剩下中央空調有些哮喘的出風聲。
這是最殘酷的現實。
許燃之前提出的方案很完美,完美到像是從未來偷回來的。
但越完美,對工業基礎的要求就越變態。
沒有能夠長時間模擬5馬赫以上環境的大型風洞,那些設計圖就是掛在牆上的畫餅,除了看著流口水,毫無用處。
“引進呢?”角落裡有人試探著問了一句,“聽說美國布法羅的LENS II風洞……”
“想都別想。”
李援朝將軍正了正衣領,冷著臉打斷,“那是美國人的命根子。
別說買裝置,就是咱們的人在研究所門口多站兩分鐘,FBI都要上來查身份證。
指望對手賣給我們磨刀石?這不開玩笑嗎?”
“那就只能仿製,一點點摸石頭過河。”
副主任嘆了口氣,“從燃燒風洞起步,搞定加熱器,搞定噴管冷卻,這沒個十年八年……”
“十年?”李援朝猛地轉頭,“十年後咱們這幫老骨頭都埋土裡了!
到時候人家拿著20馬赫的傢伙在你頭頂拉屎,你去跟他講‘再等我十年’?”
又是一個死局。
這是基礎工業的欠賬。
短時間靠爆發式突破能搞出樣機,但這種需要幾十年資料積累的基礎設施,就像地基,哪怕你樓蓋得再快,地基沒打好,風一吹就得塌。
“呲——”
一聲易拉罐開啟的脆響,在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向會議桌尾端。
許燃這會兒正對著膝上型電腦噼裡啪啦地敲著程式碼,左手旁是一罐剛開的紅牛。
感覺到四周突然安靜,他才慢吞吞地抬起頭,扶了扶黑框眼鏡。
“咱們確實不該摸石頭過河。”
許燃把紅牛一飲而盡,順手把空罐子精準地投進了兩米外的垃圾桶裡,“那是兔子過河的方法。
既然我們現在是要當大象,那就該把河填平了走過去。”
“填河?拿甚麼填?拿嘴填?”一位急脾氣的總師忍不住嗆了一句。
許燃沒生氣,只是把自己跟前的HDMI線插進了電腦。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各位剛才在討論能不能把那臺LENS II抄回來?”
許燃搖了搖頭,嘴角那抹笑意多少帶點看不起人的味道,“別寒磣咱們國家了行不行?
上世紀90年代的破爛,也值得你們去抄?”
螢幕一閃。
原本展示著“困難彙總”的PPT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如同五行陣法一般的巨大建築群藍圖。
藍圖正中央,是用隸書寫的三個大字——【風神殿】。
“我們不仿製,也不跟隨。”
許燃站起身,稍顯寬鬆的灰色T恤在他身上並不顯眼,但當他拿起鐳射筆的那一刻,讓所有人都想要跪下記筆記的氣場又回來了。
“要做,就做全世界最好的。而且,我要五座同時開工。”
“五……五座?!”
剛才那位副主任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眼鏡歪在鼻樑上,“你是說不同馬赫數的噴管?那個不叫五座,那個叫……”
“不。”
許燃一揮手,螢幕上的圖紙像變魔術一樣散開,變成了五個獨立且猙獰的巨型機械怪獸。
“第一座,FD-21自由活塞驅動激波風洞。”
紅色的鐳射點打在第一張圖上,那是一根長達兩百米的巨型炮管,“活塞重五噸,用爆轟驅動,能在兩毫秒內把空氣壓縮到兩千個大氣壓。
我們要測氣動外形,要測它怎麼才不會被空氣撞碎,就得用這門大炮轟它。
馬赫數覆蓋10到25。”
“第二座,500兆瓦電弧加熱器風洞。”
畫面切換,這是一個充滿了管線和電纜的煉獄,“這玩意兒不吹風,它吹火。
直接把空氣電離成等離子體。
我們不就是想知道咱們的導彈會不會在20馬赫下化成鐵水嗎?
把它扔進去,燒個十分鐘試試。
我算了算,大概相當於把半個三峽電站的電能瞬間塞進一個洗臉盆裡。”
“這……這能行?”
臺下開始有了吸氣聲。
這是風洞?這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吧!
許燃根本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鐳射筆迅速下移。
“第三座,聲懸浮無支架靜音風洞。”
“各位前輩搞測試的時候,是不是最煩那個支撐杆?”
許燃撇撇嘴,“飛機還沒動,那根棍子先把氣流擾亂了。
這座風洞,我用超聲波陣列。
在測試段,把咱們的模型給它‘定’在半空。
沒有棍子,沒有干擾,你能測到比初戀還純淨的資料。”
這下,連幾位本來拿著茶杯養神的資深院士也坐不住了。
聲懸浮?
那是實驗室裡玩灰塵的技術,這小子要拿來懸浮幾噸重的導彈模型?
“第四座,磁流體加速器風洞。”
“高空稀薄大氣,靠機械吹不動,我們就用磁場去抽它。
那是用來模擬近地軌道再入的,也就是……給空天戰機準備的。”
許燃說得很輕巧,但“空天戰機”這四個字,像大錘一樣砸在李援朝的心口上。
“至於這最後一座……”
許燃的語氣突然變得鄭重,他指著如同甜甜圈一樣的環形巨獸。
“FD-ZERO,正向爆轟驅動連續式風洞。”
“專門伺候咱們那臺發動機。
讓爆轟波追著爆轟波跑,製造出一個連續的,暴力的,充滿了化學反應的高能流場。”
“這就是我要造的五座廟。”
許燃合上電腦,雙手撐著桌子,漆黑的眸子掃過全場,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獅子,“以前咱們是想辦法去湊合國外的標準,以後,凡是這五座風洞吹不出來的資料,它就不叫真理。”
鴉雀無聲。
震撼不是一時的驚訝,而是大腦過載後的宕機。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大家頂多當成是寫科幻小說的。
但這是許燃。
是一個月內把四代機生產線搞定,三天拿出組合迴圈引擎理論的怪胎。
李援朝的手微微顫抖,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想點,又想起來這兒禁止吸菸,最後只能放在鼻端狠狠地嗅了嗅。
“錢呢?”
管後勤的一位大校顫顫巍巍地舉手,“許總工,這五座吞金獸要是動起來,那是一座三峽大壩的錢啊……”
“那就少蓋兩座寫字樓,少換幾輛公車。”
許燃滿不在乎,“或者我把‘盤古’幾個商業授權賣給中東那些土大戶,應該也夠了。”
“夠個屁!”
李援朝一巴掌拍在桌上,但這次,他是笑著拍的,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老子就是去賣血,去把褲衩子當了,也給你把這五座廟蓋起來!”
老將軍站起身,衝著門外吼道:
“警衛員!叫保密局的把這棟樓圍起來!從現在起,誰的電話也不準打出去!
許燃,這圖紙你必須給我留下備份,這是……這是國運!”
看著這群平日裡穩如泰山的大佬此刻像是搶超市打折雞蛋一樣圍上來研究圖紙,許燃悄悄鬆了口氣,後背其實已經汗溼了。
裝逼很累的,特別是這種技術含量極高的逼。
腦海中,熟悉的提示音宛如天籟:
【任務結算:奠定大國基石。】
【檢測到宿主完成“風神殿”全套規劃,工程學等級溢位。】
【獎勵積分:。】
【解鎖分支科技樹:先進材料科學。】
【恭喜獲得技能:耐高溫陶瓷基複合材料製造工藝(LV1)。】
許燃的嘴角微微上揚。
LV1?系統還是太保守了。
有了這座風神殿,咱們直接把他幹到MAX。
他扭頭看向窗外,京城的天空格外藍。
曾經只能仰望背影的日子,結束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華夏西部的群山之中,出現了一幕讓人看不懂的奇景。
沒有大規模的民工隊伍,只有源源不斷的重型卡車,拉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巨型鋼構件鑽進大山深處。
數千名從全國各地抽調來的頂尖焊工、電工、程控專家,像是被甚麼神秘力量召喚一樣,匯聚在這個代號為“808”的工地上。
而在工地的核心區域,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裡,許燃正蹲在一堆亂糟糟的線纜中間,手裡拿著萬用表,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是風神殿最核心的正向爆轟驅動風洞。
其他四個都好說,畢竟有理論基礎。
唯獨這個爆轟風洞,是超越時代的方案裡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要把極其不穩定的爆炸,變成溫順的風。
“許總……”
身後的工程隊隊長小張遞過來一瓶水,聲音都在哆嗦,“剛才第三次試爆……噴管壁上又出現了裂紋。
感測器採集到的壓力峰值,比計算值高了三倍。”
“廢話。”
許燃沒接水,眼睛死死盯著電腦上那段亂得像心電圖一樣的資料,“那是斜向爆轟波疊加了反射波。
咱們的燃料噴注時機晚了毫秒。”
“才千分之三毫秒?”小張要哭了,“這根本沒法控制啊!
現有的PLC控制器根本反應不過來,等訊號傳過去,早就炸完了!”
這正是最大的難題。
爆轟,是化學能釋放的最暴力形式。
它比爆燃快千倍,一旦開始,就不講道理。
要想駕馭它,就必須在爆炸發生的瞬間,跟死神賽跑,用更快的速度去調整下一個噴油口的開閉。
“把那幾個德國造的控制器都拆了。”
許燃扔下萬用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許總?拆了咱們用啥?”
“用我。”
許燃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臉上露出一個讓人看著心慌的笑容,“那機器腦子太死,不會拐彎。
這活兒,得人來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