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飛,420廠總裝車間。
巨大的廠房裡,十幾臺數控加工中心轟鳴作響,但這聲音聽在周總師耳朵裡,不像是在造飛機心臟,倒像是在給他的職業生涯敲喪鐘。
地上堆著七八個報廢的鈦合金圓環。
不是普通的廢鐵,那是還在試製階段的WS-20發動機的高壓壓氣機機匣。
每個造價二十萬。
現在,它們全都成了“畸形兒”。
“真該死!”
周總師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工作臺上,指著那份紅通通的三座標檢測報告,“公差帶要求正負毫米,你們給我幹出來正負0.5?
這要是裝上飛機,這不叫發動機,這叫旋轉的破片手雷!”
車間主任老張滿臉是油,手裡捏著遊標卡尺,委屈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周總,真不賴兄弟們手潮。
這玩意兒太薄了!壁厚才1.5毫米,直徑卻有一米。
這也就算了,還要在這個薄皮大餡的圈上銑出幾百個孔、幾十條加強筋。”
老張指著夾具上的零件,那眼神恨不得把那鐵疙瘩瞪化了:“我們在上面哪怕多擰半圈螺絲,它就憋屈變形。
一旦鬆開夾具,‘啪’一下,回彈了。
這就跟在大米粒上雕刻還得保證米粒不碎一樣,那是人乾的活嗎?”
周總師深吸一口氣,搓了搓熬紅的眼睛。
他知道老張說的是實話。
弱剛性零件的“裝夾變形”,這是世界級難題。
美國通用電氣(GE)當年搞GE90的時候,為了這個機匣工藝,是拿美元硬生生砸出來的良品率。
咱們現在要在這個月拿出定型產品,難如登天。
“我看實在不行,就用土辦法。”
旁邊一個負責工藝的老專家點了根菸,悶聲道,“灌鉛。
在機匣肚子裡灌滿鉛錫合金增加剛性,加工完再熔掉。
就是效率低點,一天能幹出來一個就燒高香了。”
“一天一個?”
周總師苦笑,“上面給的節點是下個月交付兩個團的備件!
那是兩百臺發動機!咱們就是把整個廠房都灌上鉛也來不及!”
就在這愁雲慘淡的時候,車間的大鐵門被推開了。
一股帶著清冽氣息的風灌了進來,吹散了焦慮的機油味。
許燃手裡依然沒拿圖紙,也沒穿正裝,反而甚至有些隨意地把袖子捲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看著沒甚麼肌肉卻異常穩健的小臂。
他另一隻手裡拎著一袋還沒喝完的豆漿,嘴裡還在嚼著最後一口油條。
“周總,隔著兩條走廊都能聽見你罵街。”
許燃笑呵呵地走過來,神情不像是在面對重大的工業事故,倒像是來鄰居家串門,“怎麼,那個薄皮圈圈又鬧脾氣了?”
看到這尊大神來了,剛才還垂頭喪氣的老專家們瞬間把腰挺直了。
周總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許燃的胳膊:“許院士!快!
這機匣就是個軟腳蝦,一夾就變形,不夾就亂跑。
你給想想招,咱們是不是得重新設計一套那個甚麼液壓自適應夾具?”
“液壓自適應?”
許燃走到還在滴著切削液的機床上,伸手摸了摸還帶著溫熱的殘次品,“那是GE兩年前玩的把戲。
雖然穩,但是調校太慢,換個型號就要除錯半個月,太笨。”
他轉過身,隨手從旁邊拿過一支白板筆,走到了車間的排程白板前。
也沒擦上面的排班表,就在空白處畫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圓圈,然後在圓圈外圍畫了幾個箭頭。
“解決這個問題,我有上中下三策。”
許燃喝了口豆漿,被鏡片擋住的眼睛裡閃爍著“全知”的冷靜光芒,看向在場的所有工藝大拿,“你們想先聽哪種?”
車間裡瞬間安靜了。
大家面面相覷,心裡那個震動啊。
我們想破腦袋連一個招都沒憋出來,你上來就是批發?
“都想聽!許總您就別賣關子了!”老張急得直拍大腿。
許燃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種,下策。
最簡單,也不用換夾具。
現在的毛病是夾緊了會變形,鬆開會回彈。
那就讓它‘錯’著來。”
“我們可以在夾緊的狀態下,用鐳射探頭掃一遍機匣的變形資料。然後……”
許燃手中的筆在白板上刷刷點點,“逆向反求。
我們把CAD模型故意改錯,把這個變形量反向疊加到加工路徑裡。
也就是說,我們在一個‘歪’的毛坯上,按照‘歪’的路徑切。”
“等夾具一鬆,‘嘣’的一聲,它自己就會彈回正圓。”
嘶——
幾個老專家倒吸一口涼氣。
這思路,野啊!
這等於是在跟金屬材料玩心理博弈!
這就好比一個狙擊手不瞄靶心,而是計算風偏去瞄空地,讓子彈自己去找頭。
“這法子快,稍微改改程式就能用,能保你90%的良品率。”
還沒等眾人消化完,許燃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中策,玩點巧勁。
給夾具裝上‘電子面板’。”
“傳統的夾具是死的,只會用死勁。
我在夾具接觸面上貼一層壓電陶瓷薄膜。
加工到哪裡,那個區域受力大了,下面的薄膜就自動收縮卸力;
受力小了,就膨脹頂緊。
讓夾具變成一隻‘活’的手,始終溫柔地託著它,而不是捏死它。”
周總師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壓電陶瓷做動態補償?這反應速度得微秒級吧?
“當然,這兩個都屬於小修小補。”
許燃把白板筆往槽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神秘莫測,“要是想徹底一勞永逸,搞傳說中的‘黑燈工廠’,那我還有個上策。”
所有人的喉結都滾動了一下。
許燃沒有繼續說,而是掏出他那臺黑色的筆記本,接上了車間的大螢幕。
螢幕一閃,出現了一個全黑背景的3D模擬動畫。
動畫中央,是一個懸浮在虛空中的機匣模型。
是的,懸浮。
它的周圍沒有任何機械臂,也沒有任何壓板、螺絲。
只有幾十個蜂窩狀的小圓盤圍著它,發出幽幽的藍光。
“聲懸浮。”
許燃吐出三個字。
“利用超高頻聲波在空間中形成的駐波場。
只要計算得當,我們可以造出無數個看不見的‘空氣手’,在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抓住’這個零件。
力量高達數千牛頓,穩如磐石。”
“因為沒有任何物理接觸,所以不存在裝夾應力,不存在接觸變形,甚至……連劃傷都不會有。”
畫面中,刀具飛速旋轉切削,被無形聲波鎖死的機匣紋絲不動,彷彿被定在了時空的縫隙裡。
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筆記本風扇輕微的呼嘯聲。
周總師張大了嘴巴,手裡剛才點燃的煙燒到了手指都沒發覺。
這不是工業,這是科幻,這是魔法!
甚麼灌鉛,甚麼液壓,在這個方案面前,簡直原始得像是在用石頭砸核桃!
“當然,這套系統費電有點多,而且幾百個換能器的相位演算法,除了我也沒幾個人能寫出來。”
許燃合上電腦,拔掉線,語氣輕鬆,“這算是給咱們以後的第六代機生產線做個技術儲備。”
“周總?”
“啊?啊!”周總師猛地回神,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這三個方案,你看你要哪種?”許燃問。
周總師狠狠地嚥了口唾沫,眼裡的紅血絲此刻全都變成了餓狼般的綠光。
他一把抓住老張:“快!馬上組織人!
按許總的‘下策’改程式!先把這兩百個交付了!”
然後他又轉頭看向那個管基建的副廠長,聲音都在發抖:“老李,去把那邊的3號庫騰出來!
拉最好的電纜!
把許總的那個‘上策’……那個甚麼懸浮給供起來!
誰要是敢在那邊大聲說話,老子踹死他!”
看著瞬間陷入狂熱忙碌的車間,許燃把最後一點涼了的油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其實那個懸浮挺簡單的,不就是解幾個波動方程的事嘛……大驚小怪。”
系統介面在腦海一閃而過:
【檢測到宿主完成“極限工藝”降維打擊。工業母機技術節點已解鎖。當前工程學LV:MAX。】
他推了推眼鏡,跨過地上那些註定要被淘汰的廢鐵。
解決了這最後一道坎,不管是天上的衛星,還是地上的戰機,都再也沒有任何鐐銬能鎖住這頭正在甦醒的東方巨龍了。
只不過……許燃抬頭看了看日曆。
明天就是那個麻煩的院士座談會了。
比起搞定幾臺機床,去給那幫頑固的老學究講課,似乎更讓人頭疼啊。
“送點甚麼見面禮好呢?”許燃摸了摸下巴。
太貴的他們買不起,太硬的他們咬不動。
那就送個“小扳手”吧。
一個能把他們的世界觀稍微擰緊一點的小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