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調查組的第一次全體會議，氣氛僵硬，像是在進行遺體告別。
會議室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長桌。
左邊坐著華夏專家組，清一色的黑髮黃膚，年紀都不大，但這會兒個個腰桿筆直，是背後站著真理的底氣。
右邊則是英國方面所謂的“豪華天團”，幾個頭髮花白的皇家工程院院士，加上英國航空事故調查局AAIB的頂級偵探，要是擱在以前，這陣容能嚇哭不少第三世界國家的工程師。
但現在，他們面前擺著的幾張紙，像是幾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是他們整理出來的“事故初步分析報告”。
整整四十八小時，幾十個專家連夜加班，試圖把責任往“不可抗力”上靠。
“……基於電鏡掃描（SEM）的結果，”一名戴著厚瓶底眼鏡的AAIB老專家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我們在B-702支架的斷口處發現了微觀空穴聚集。
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批鈦合金材料本身存在晶格缺陷，導致了……”
“停。”
一個字。
不高亢，直接打斷了老專家的發言。
許燃坐在主位旁邊的一個轉椅上，正低頭剝著一根香蕉。
這是剛才李援朝從休息室順來的，味道還不錯。
“王老是吧？”許燃看了一眼那位專家的胸牌，“材料學泰斗。
我看過你七八年前寫的關於鈦合金疲勞的論文，寫得挺好的。”
王老專家一愣，這是在誇我？
“可惜，論文是論文，做人是做人。”
許燃把香蕉皮精準地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你手裡那份報告，第7頁、第12頁、還有第24頁的電鏡圖，都是經過裁剪的吧？
或者說，你們只放出了想讓我們看到的部分。”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
英方几個人眼神亂飄。
“你……你這是無端指責！”
培根爵士拍案而起，“這些資料都是我們要嚴格審查過的！AAIB的信譽不容汙衊！”
“信譽這東西，昨天在樟宜機場已經碎了一地了。”
許燃也不生氣，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銀白色的隨身碟，往桌子中央一推。
隨身碟滑過光潔的桌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準確地停在了那位老專家面前。
“我知道你們不會給原始資料，所謂的‘黑匣子’讀數也肯定動了手腳。”
許燃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儀前，“沒關係。這道題對我來說，是開卷考試。”
他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輕點幾下。
“在來英國的十個小時航程裡，我覺得挺無聊。
既然你們想編故事，我就讓【盤古】幫你們還原一下現場。
真的現場。”
光影交織。
原本死板的PPT畫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擁有極高精度的三維動態模型。
不是一段錄影，而是一個數字孿生的引擎。
每一個葉片，每一顆螺絲，甚至每一根導管裡的流體，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逼真度在運轉。
“這是根據我之前設計的引擎原引數，加上你們私自篡改的鍛造支架，輸入當時的空氣密度、溫度和油門指令，進行的逆向全真模擬。”
許燃按下播放鍵。
“時間：起飛後4分鐘21秒，轉速88%。”
畫面中，B-702支架開始發生肉眼不可見的微顫。
螢幕旁邊的紅字實時跳動：【諧振頻率匹配：742Hz。振幅：。】
英國專家們的呼吸開始急促了。
這個頻率……和他們私底下測出來的一模一樣！
“時間：4分鐘22秒。”許燃的聲音如同判官報數。
畫面中，支架根部突然亮起一個小紅點，一條細如髮絲的裂紋瞬間炸開。
“這裡，”許燃指著那個點，“微裂紋產生。
這不是材料缺陷，是結構剛度過大導致的應力撕裂。
看到這個紅色的應力雲圖了嗎？是不是很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
接下來是一段讓所有工程師心驚肉跳的連鎖反應。
裂紋擴充套件、油管震脫、燃油噴射……
許燃沒有用任何形容詞，他只用數字說話。
“4分鐘秒，高壓油氣混合物接觸到了溫度高達600度的二級渦輪盤。”
“4分鐘秒，區域性爆燃發生。產生的瞬時超壓達到32個大氣壓。請注意……”
許燃的手指在空中一劃，畫面定格在渦輪盤碎裂的那一瞬間。
“這塊碎片的飛出角度是左偏17度，初速度450米每秒。”
他轉頭看向那位滿頭大汗的老專家，“王老，您可以翻一下您手裡的報告。
第35頁，現場勘查圖。
機翼大梁上的那個切口角度，是不是正好17度？”
“……”
老專家手裡的報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不僅是他，整個英方團隊都像見了鬼一樣。
如果說前面的模擬還可以說是巧合，那連碎片角度都算得毫厘不差，這就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了！
這是上帝視角！
是把整個事故回爐重造一遍！
許燃是來調查的？分明是拿著早就寫好的劇本，來核對他們是不是在好好演戲！
“這就是我說的真相。”
許燃關掉了投影，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後，又重新亮起慘白的燈光。
“不是天災，沒有人禍……哦不，這就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他看著臉色慘白得像塗了一層膩子的培根爵士，“還要我繼續放嗎？
後面還有燃油洩漏量的計算，以及如果機組反應慢了0.5秒會發生甚麼的推演。
結果可就不只死一個引擎那麼簡單了。”
培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
輸了。
輸得底褲都不剩。
在絕對的技術代差面前，任何掩飾、謊言、公關話術，都像是在太陽底下舉著一塊破冰想要遮陰一樣可笑。
“許……許教授。”
AAIB的負責人此時連說話都在抖，“這套……這套系統……”
“想學啊？”許燃笑了，笑得人畜無害，“想學也沒用。
這是不僅需要算力，更需要腦子。”
會議室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
不是警衛，也不是秘書。
一個身材高大，有著典型日耳曼人硬朗面孔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同樣神色匆匆的高管。
空客集團CEO，托馬斯·恩德斯。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坐在旁邊的英國老鄉們，徑直走到許燃面前，伸出了雙手，姿態不像是握手，更像是請求加持的信徒。
“許教授！上帝啊，還好您來了。”
恩德斯的手勁很大，帶著一種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我是剛才才看到那段模擬影片的轉發……太震撼了！那是神蹟！”
作為歐洲航空業的霸主，恩德斯太清楚那份“反向模擬報告”的含金量了。
意味著許燃不僅懂設計，他甚至擁有一套能夠預知未來的“數字水晶球”。
“許教授，我代表空客董事會正式向您提出請求。”
恩德斯語速極快，生怕許燃跑了，“今後空客所有新機型的動力系統整合、安全評估，特別是涉及到這種超複雜應力環境的測試，我們希望……
不，我們懇請一定要有您的團隊介入稽核！”
培根爵士在旁邊聽著，感覺臉被人反覆扇腫了。
空客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把作為引擎供應商的羅羅公司，當成了需要被監管的“壞學生”，而請許燃來當拿著戒尺的“教導主任”。
以後羅羅再想賣發動機給空客，得先過許燃這一關！這相當於把生殺大權交到了華夏人手裡！
“托馬斯先生客氣了。”
許燃淡淡地抽回手，扶了扶眼鏡，“大家都是為了航空安全嘛。
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
他瞥了一眼培根，“我想，有些人應該學會怎麼當一個誠實的學生了。”
培根顫抖著站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再辯解。
他知道，大英帝國的航空榮光，在今天徹底落下了帷幕。
取而代之的，是那面在許燃胸前隱形的紅旗。
“我們……願意配合。”
培根低下頭，“羅羅公司請求建立永久性的中英全壽命週期安全與技術開發機制。
所有核心資料……向303所開放。”
開放核心資料。
這意味著華夏的工程師可以堂而皇之地查閱羅羅一百多年積累的所有設計圖紙和實驗記錄。
這是跪著送上了家底。
許燃點了點頭，表情波瀾不驚，彷彿只是剛收了一個學習不太好的插班生。
腦海中，系統的聲音悅耳如天籟：
【叮！史詩級成就達成：‘行業仲裁者’。】
【你在國際航空界的地位已從‘挑戰者’晉升為‘立法者’。】
【空客好感度：崇拜。羅羅好感度：臣服。】
【獲得獎勵：下一代變迴圈發動機理論模型（部分）。】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外面的雨停了。
李援朝走在許燃身邊，腳步都輕快得想跳秧歌：“爽！真他孃的爽！
你是沒看見那個英國老專家的臉，綠得跟芥末似的。
許燃，你說他們以後真會聽咱們的？”
“由不得他們不聽。”
許燃看著遠處正在牽引那架受傷飛機的拖車，眼神深邃，“因為真理的標準，現在是用漢字寫的。”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助理吩咐道：“回去準備一下，空客的這筆諮詢費，別要錢了。
讓他們拿那條還在試驗階段的A350碳纖維機身生產線來換。”
李援朝一愣，隨即大笑：“你小子，這是連皮帶骨頭都要吃下去啊！”
許燃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
吃？
不，這叫為了人類文明的進步，合理最佳化資源配置。
畢竟，好東西放在庸才手裡，那是暴殄天物。
“走了，回國。”
許燃擺擺手，“這邊的飯太難吃了，我想吃簡瑤煮的面了。”
這一刻，身後那座代表著西方工業明珠的羅羅大樓，在夕陽的陰影下，似乎矮了半截。
而東方的天空，星漢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