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泰晤士報》頭版頭條:《歷史性的握手!東方巨龍挽救大不列顛明珠!》
配圖是威廉·培根爵士和許燃不想露臉的背影簽約的照片。
報道極盡吹捧之能事,把這場實際上是被按著頭籤的城下之盟,描繪成了東西方技術互補的世紀佳話。
甚至連BBC的紀錄片團隊都進了津門的工廠,對著那臺巨大的黑色SLM列印裝置拍了整整三小時,把每一個金屬粉末熔化的瞬間都配上了史詩級的背景音樂。
第一批使用許燃獨家工藝製造的“遄達900”改型核心機下線了。
地面試車臺上,這臺被魔改後的發動機展現出了恐怖的穩定性。
在持續四十八小時的“最大起飛推力”轟烤下,震動值低得像是一臺瑞士手錶。
熱效率提升了整整4%——對於民航業來說,這4%就是每年幾百億美元的純利。
羅羅公司的股票當天暴漲20%。
培根爵士覺得自己又行了。
他穿著剛熨好的燕尾服,站在香檳塔前,接受著董事會那幫老頭子的恭維。
他選擇性地遺忘了那一夜的屈辱,只記得自己是“力挽狂瀾”的英雄。
然而,在這個世界的另一端。
許燃正坐在清華大學的圖書館角落裡,眉頭緊鎖。
身旁,女友簡瑤遞過來一杯剛買的酸奶,看到男友嚴肅的表情,不由得問了一句:
“怎麼了?發動機不是挺成功的嗎?連我都看到新聞了。”
“那是他們以為的成功。”
許燃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是【盤古】系統從英國聯合實驗室裡抓取回來的實時遙測資料。
“英國人改了圖紙。”許燃的聲音冷了下來。
“改了?哪裡?”
許燃指著螢幕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紅色閃爍點。
“高壓燃油泵的安裝支架。”
“按照我原本的SLM列印方案,這裡必須用代號‘黑金-3’的特種高阻尼鈦合金,而且必須列印成空心吸能結構,就是為了抵消高頻振動。”
“但是……”
許燃調出一份新的採購清單,“你看,羅羅那幫蠢貨,把這一小塊設計改回了實心TC4鈦合金鍛件。”
簡瑤作為物理系天才,立刻明白了這意味著甚麼:“TC4的剛性太大,如果是高頻微震,它沒有阻尼消耗能量,會直接把震動傳導到油管接頭上!”
“對。”許燃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一絲寒光,“他們想省錢。
列印那個特種支架要四萬人民幣,換成普通鍛件只要兩百塊。
而且,在海平面測試的時候,因為大氣壓力大,這個隱患被壓住了,看不出來。”
“可是上了高空……”
簡瑤沒說下去。
高空低氣壓,加上極寒環境,材料脆性增加。
那時候的共振,就是死神的鐮刀。
許燃沒有猶豫,直接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培根爵士的專線。
“爵士,我是許燃。”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嘈雜,顯然正在開慶功宴,“噢!我親愛的朋友許!
怎麼了?是不是也要祝賀我們的偉大勝利?哈哈哈哈!”
“聽著,立刻叫停A380的裝機試飛。”
許燃的聲音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我看到後臺資料,你們更換了B-702號支架的材料。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B-702?”
培根那邊愣了一下,然後不在意地笑了,“噢,那個啊。
那個只是個輔助支撐架,又不承重。
我們的結構工程師核算過了,用普通鍛件完全滿足強度要求。
許,雖然你的列印技術很神奇,但也沒必要連個螺絲釘都要那麼貴嘛,畢竟我們還是要看成本控制報表的。”
“強度沒問題,但模態頻率有問題。”
許燃的語速極快,“當高度超過英尺,轉速保持在N1 88%的時候,那東西會產生第7階諧波共振。
如果你不想看到那一噸航空煤油灑在熾熱的渦輪機匣上,就立刻把那破玩意兒拆下來!”
“許!你在危言聳聽!”
培根顯然有些不悅了,尤其是在董事們都在旁邊看著的時候。
這個華夏人是在教羅羅怎麼擰螺絲嗎?太狂妄了!
“我們在地面試車了兩百個小時,它一點裂紋都沒有!
我們的工程師也是世界頂級的,請你保留一點最基本的尊重!”
“還有,明天就是給空客交付後的首飛儀式,全歐洲的媒體都會在。
我現在叫停?那是自殺!”
許燃沉默了一秒。
“好,尊重。”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後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字,點選傳送。
是一封發給歐洲航空安全域性和空客總部的官方技術警示函,標題只有紅色的四個字:
《關於遄達-900改型發動機存在災難性共振風險的最終警告》。
“你不生氣?”簡瑤看著一臉平靜的許燃。
許燃合上電腦,把那杯酸奶插上管,“有甚麼好生氣的。
物理規律是這個宇宙裡最誠實的東西。
它不會因為你是爵士、或者你要開慶功宴,就對你網開一面。”
“既然有人想用人命去驗證真理……”
許燃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
“那就讓真理給他們上一課。”
……
三天後。
新加坡樟宜國際機場。
一架嶄新的澳洲航空塗裝的空客A380正在滑向跑道。
這次是一次極其重要的商業驗證飛行,代號QF32,搭載著這顆被譽為“中英技術結晶”的心臟。
機長理查德是個開了三十年飛機的老鳥。
“控制塔,QF32請求起飛。目的地,悉尼。”
“QF32,跑道20C清空,風向110,允許起飛。”
隨著四臺巨大的引擎開始咆哮,強烈的推力將這架五百噸的巨鳥推向藍天。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羅羅隨行工程師看著儀表盤,得意地吹了個口哨:
“看這油耗,比以前低了9%!這回年終獎穩了。”
飛機平穩爬升,穿過雲層。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完美。
直到……
高度:英尺。
巡航階段。
機長把自動油門推到了許燃曾經警告過的那個數值位置。
N1轉速,88%。
“咦?”
機長皺了皺眉,伸手敲了敲面前的震動監控表,“二號引擎讀數怎麼在跳?”
還沒等工程師說話,跳動的指標突然就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打到了紅色盡頭!
並沒有甚麼漫長的預兆。
共振,是瞬間發生的。
那個只值兩百塊錢的TC4鈦合金支架,在某種看不見的魔手搖晃下,在一毫秒內直接從根部疲勞斷裂。
失去了束縛的高壓油管開始狂舞,然後在下一秒,被斷裂的鋒利金屬茬口直接割破。
那是每平方厘米幾百公斤壓力的航空燃油,像高壓水刀一樣噴湧而出。
正好噴在了只有幾毫米之隔、正如火紅色的太陽般旋轉的高溫渦輪機匣上。
“Boom!!!!!”
這甚至不是爆炸,而是更可怕的解體。
四萬英尺的高空,一聲悶雷蓋過了所有聲音。
坐在左側機翼位置的幾名隨行記者,驚恐地透過舷窗看到了這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巨大的二號發動機整流罩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撕開,無數著火的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炸裂。
其中一塊鋒利的渦輪盤碎片,帶著巨大的動能,像切豆腐一樣切穿了機翼前緣,並在機翼上撕開了一個足以塞進一輛小轎車的大洞!
液壓液飛濺,各種管線裸露在時速九百公里的狂風中。
“二號引擎失效!火警!切斷油路!”
駕駛艙裡,刺耳的警報聲把所有人的耳膜都要刺穿了。
“由於液壓系統受損,副翼卡死!我們在側滑!”副駕駛吼叫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遠在數千公里之外的倫敦羅羅總部指揮中心。
巨大的顯示屏上,代表著QF32的綠色光點,突然變成了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與此同時,一行早就被【盤古】系統植入的紅色警告框,不合時宜卻又如同判官鐵令般彈了出來:
【警告:檢測到預警ID:B-702支架失效。】
【狀態:已解體。】
【我告訴過你。】
正端著香檳杯盯著大螢幕的威廉·培根爵士,手裡的水晶杯滑落,“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他的一張老臉,在一行中文面前,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個死人。
“我的上帝……”
警告?
這是遠在東方的年輕人,隔著半個地球,用真理之手,給傲慢的西方工業界狠狠扇了一記足以讓他們銘記一個世紀的耳光!
飛機在瘋狂震動。
好在,這是A380,是人類工業史上的奇蹟,它靠著剩餘的系統頑強地保持著姿態。
但羅羅的信譽,已經在這一聲巨響中,隨著那堆燃燒的廢鐵,一起墜入了爪哇海的波濤之中。
電視直播裡,那架帶著一個巨大破洞,冒著滾滾黑煙的客機,正歪歪扭扭地嘗試返航。
全球數億觀眾目睹了這一幕。
許燃在宿舍裡看著新聞畫面,沒有喜悅,只有淡淡的遺憾。
“這就是為甚麼,”他關上電視,轉身繼續埋首於面前那堆寫滿了複雜公式的草稿紙。
“數學,不會撒謊。”
【叮!檢測到預言級技術打擊。】
【羅羅公司信仰值:歸零。】
【西方航空界威望:提升至‘敬畏’。】
【宿主獲得新頭銜:真理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