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中船重工703所。
這地方就在江邊,還沒進車間,就能聞到混合著柴油味和鹹溼江風的味道。
巨大的試驗廠房裡,傳來一陣陣如哮喘病人發作般的沉悶轟鳴聲。
“哐!哐!滋——”
然後是一聲令人揪心的警報長鳴,巨大的紅色指示燈瘋狂旋轉,一切戛然而止。
“第幾次了?”
許燃穿著一身稍微有點大的防靜電工裝,把安全帽扣在頭上,走到控制檯前。
臺前的幾個年輕研究員眼圈都是黑的,滿臉油汙,看到許燃就像看見了親爹:“許工!您可算來了!
這是第四十七次喘振停機了。
只要負載加上去,這壓氣機就開始鬧情緒,再這麼震下去,葉片都要飛出來了!”
透過厚厚的防爆玻璃,許燃看向躺在試驗檯上的龐然大物。
這是一臺銀灰色的艦用燃氣輪機——QC-280,也就是引進自烏克蘭GT-的國產化型號。
這玩意兒有半個卡車頭那麼大,渾身纏滿了各種管線,像是重症監護室裡的巨人。
旁邊的所長錢建設唉聲嘆氣:“咱們雖然把這東西國產化了,圖紙也沒錯,尺寸公差甚至比烏克蘭原廠還好。
可這玩意兒它就是‘水土不服’。
高工況下一喘振,動力輸出就得降30%,別說給電磁彈射供電了,能不能讓未來的大驅跑出30節都是個問題。”
“圖紙是沒錯,但圖紙不會告訴你怎麼‘呼吸’。”
許燃拿起一份壓氣機葉片角度調節日誌,翻了兩頁就扔回了桌上,“你們這是照著葫蘆畫瓢。
烏克蘭那幫老毛子當年搞設計是靠經驗,葉片偏轉角度怎麼調,是幾十個老師傅摸了幾十年摸出來的‘手感’。
現在咱們接手了,想靠硬算把這手感算出來?難。”
燃氣輪機,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它最核心的技術之一,就是多級壓氣機的葉片要在不同轉速下實時調整角度,保證進氣量剛剛好。
多了要噎著(喘振),少了要餓著(動力不足)。
這就好比讓一百個人排隊傳球,只要有一個人節奏不對,整個球也就掉了。
錢所長一臉苦澀:“那咋辦?
英國的MT-30就在那邊顯擺,大修間隔兩萬小時,咱們這才三千……
要是這關過不去,海軍那邊的‘下餃子’計劃就得卡脖子。
難道還得去請那幫毛子專家來除錯?”
“請他們?”
許燃冷笑一聲,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大把像頭髮絲一樣細的光纖,“那幫專家現在估計正忙著賣廢鐵呢。
核心邏輯他們也不懂,那是蘇聯解體前的老底子,早丟光了。”
他拿著光纖走進車間,動作利索地鑽進了燃氣輪機的機匣維護口。
“我要給這臺機器做個‘造影’。”
許燃的聲音在空曠的機匣裡顯得甕聲甕氣,“給我兩個小時,我要在裡面裝兩千個探點。
還有,把後臺控制器切到我的電腦上。”
錢所長一愣:“切到您電腦上?那原廠的控制邏輯……”
“扔了。”
許燃頭也不回,只能看到一雙腿在外面晃悠,“用我的邏輯。”
兩小時後。
所有的光纖感測器全部佈設完畢。
許燃回到控制室,此時他的電腦螢幕上已經不再是枯燥的二維曲線,而是一個不停旋轉的三維動態流場圖。
這是【盤古】透過這些感測器,在虛擬世界裡構建出來的氣流模型。
“點火。”許燃下了指令。
“啊?可是這程式還沒……”操作員猶豫。
“我說點火,怕炸了我賠你一臺。”
“轟!”
點火器啟動,火焰在燃燒室裡炸開,巨大的轉子開始緩緩加速。
低轉速下,一切正常。
隨著轉速攀升,讓人心悸的熟悉震動感又要來了。
儀表盤上的震動數值開始跳動,像是心電圖到了房顫的前夕。
“要喘了!許工,必須降轉速!”錢所長急得抓住了扶手。
“不許降。”
許燃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紅藍交織的氣流,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起,像是在彈奏一首死亡金屬樂曲。
他在幹甚麼?
他在“馴服”這頭怪獸。
螢幕上,【盤古】正在進行每秒上億次的模擬演算。
它捕捉到了每一個葉片邊緣肉眼根本看不見的細微擾動,然後在千分之一秒內,反向計算出這級葉片應該偏轉的最佳角度。
這是一條從未有人見過的曲線。
一條在任何教科書,任何蘇聯圖紙上都找不到的“絕對光滑曲線”。
“給臉不要臉是吧?”
許燃突然低喝一聲,按下了一個只有他敢按的回車鍵:【覆寫底層控制律】。
只聽試驗檯上“嗡”的一聲輕響,原本雜亂無章的噪音突然一變。
就像是原本跑偏的車輪突然被一雙大手強行拽回了正軌,或者是哮喘病人突然被打通了氣管。
“哐哐”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絲綢般順滑,如虎嘯般低沉而有力的高頻哨音。
渦輪機械最完美的工作狀態。
震動值瞬間歸零。
轉速錶卻像瘋了一樣,一頭扎進了紅色區域:原本的設計禁區。
功率:30MW……35MW……40MW!
錢所長的嘴張成了O型,大得能塞下一個鵝蛋:“四……四十兆瓦?這怎麼可能!
原廠設計最大功率才三十!
這已經超負荷百分之三十了,怎麼溫度反而降了?”
“因為這才是它本來的力氣。”
許燃擦了擦手上的油汙,指著螢幕上一條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完美拋物線,“那些能量以前都被它拿去內耗了,自己在裡面瞎折騰,能不發熱嗎?
現在我教會了它怎麼‘呼吸’,每一口空氣都被吃幹抹淨。”
他轉頭看著已經看傻了的眾人,敲了敲所謂的烏克蘭圖紙。
“所謂的西方標準,兩萬小時大修?那是以前。”
許燃調出一份預測報告,是【盤古】基於新控制律和這臺“魔改”機器算出的疲勞壽命。
數字很刺眼:【預期熱端部件壽命:小時】。
“咱們以後不用去看英國人的臉色了。”
許燃語氣輕鬆,彷彿只是幫隔壁大爺修好了收音機,“按照這條曲線重寫所有發動機的FADEC(全許可權數位電子控制)程式碼。
以後咱們的軍艦,就算一年跑斷腿,三年也不用趴窩。”
錢所長猛地撲到控制檯上,手哆哆嗦嗦地摸著螢幕,眼淚花子都要出來了。
“許工……這曲線……能不能……”錢所長想說甚麼,又有點不好意思。
“這曲線叫‘許氏最優匹配線’。”
許燃笑了笑,很大方地把存著核心程式碼的隨身碟拔下來,拋給了錢所長。
“送你了。
對了,趕緊讓你的人把那些進口的耐熱塗層也扔了吧。
既然燃燒效率上去了,不需要那麼厚重的塗層。
給它做減法,讓它跑得更輕快點。”
錢所長如獲至寶地把隨身碟捧在手裡,姿勢虔誠。
解決了燃氣輪機,就等於給未來的艦隊裝上了不知疲倦的鐵肺。
還停在船臺上的052D、054B,還有那艘讓國人魂牽夢繞的003,終於可以挺直腰桿去深藍裡撒歡了。
許燃走出廠房,江風吹得有些冷,但他心裡熱乎乎的。
身後,燃氣輪機還在轟鳴,聲音已經變得穩定而悅耳,不再是痛苦的嘶吼,更像是一頭猛獸甦醒後的低吟。
“這餃子皮是包住了,餡兒也足了。”
許燃伸了個懶腰,正想著是不是去城隍廟弄倆蟹黃包嚐嚐,腦子裡的提示音又不合時宜地蹦了出來。
不過這次不是海軍,是天上的事兒。
系統面板展開,上面顯示著一行標紅的警告:
【警報:軌道資源爭奪加劇。
天網星座資料鏈頻寬已達瓶頸,多星協同效率下降35%。】
許燃皺起了眉頭。
“這幫衛星也是不省心,這才上天幾顆就開始‘吵架’了?”
隨著天上的“眼睛”越來越多,怎麼讓它們像一個腦袋一樣思考,而不是幾百個腦袋各喊各的,這成了新的麻煩。
現在的資料傳輸方式還是傳統的微波接力,太慢,太擠,就像是在京城早高峰的地鐵裡喊話,嗓子喊啞了也傳不出二里地。
“看來光解決了地上的動力還不夠。”
許燃望著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得給這片天,織一張更大、更快、沒人能剪斷的網了。”
利用量子糾纏效應或者太赫茲鐳射的高速通訊?
“嘖,有點意思。”
許燃摸了摸下巴,嘴角又掛上了讓所有競爭對手看了都要做噩夢的笑容,“既然老外天天吹他的星鏈,那我就讓他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星辰大海’。”
此時的太平洋對岸,正意氣風發要在太空圈地的矽谷狂人,沒來由地打了個噴嚏,總覺得背後的汗毛有點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