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海，一月。
海水呈現出灰黑色。
這裡是北大西洋暖流與北冰洋寒流交匯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水文環境最複雜的“反潛迷宮”。
挪威海軍上校奧拉夫手裡那杯熱咖啡都在晃盪。
艦橋聲吶螢幕上，一條詭異的波紋像幽靈一樣劃過，然後瞬間消失。
那是俄羅斯最新的“北風之神”級核潛艇。
三分鐘前，它大搖大擺地從這艘挪威護衛艦的船底鑽了過去，聲吶兵只聽到了類似於鯨魚放屁一樣的背景噪音。
“該死！”
奧拉夫把咖啡杯重重頓在桌上，灑出的褐色液體像極了他在奧斯陸渾濁的心情，“這幫伊萬的潛艇現在就像進自家的後花園，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美國人不是說這片海域歸他們看嗎？P-8A反潛機在哪？”
副官臉色難看：“五角大樓回覆說，太平洋方向需要重點關照，那邊的反潛力量調不出來。
要是我們想買P-8A……
排隊得等到五年後，而且還要加價30%的‘盟友加急費’。”
奧拉夫想罵人。
五年？
五年後這幫俄國人估計都能在奧斯陸港口搞潛艇燒烤派對了。
“還有個辦法。”
副官壓低聲音，“那個在南亞把印度人搞瘋的‘蟬翼’系統……
聽說現在有個‘增強版’，是從一個……嗯，東方大國流出來的。”
奧拉夫眉頭一跳：“你是說華夏人？”
“華夏雖然沒有大洋反潛經驗，但他們在電子訊號處理上現在有點……邪門。”
副官掏出一個平板，上面是一份情報簡報，“你看這玩意兒，只要貼在我們的老式P-3C巡邏機肚子上，號稱能從鯨魚叫聲裡過濾出螺旋槳葉片的空泡噪音。”
奧拉夫盯著螢幕看了足足半分鐘。
“聯絡他們。”
……
三天後，京城，一間暖氣燒得稍微有點過的會客室。
許燃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個紫砂壺，壺嘴正往一個小巧的杯子裡倒茶。
他沒穿正裝，就穿了件簡單的灰色連帽衫，看著不像是個正在談幾個億生意的軍火商，倒像是個剛逃課出來的大學生。
坐在他對面的，是奧拉夫上校和裹得像個粽子的談判團隊。
挪威人有點坐立難安。
不僅僅是因為室內的溫度太高，更因為這個年輕人的態度。
從進門到現在，他只說了兩個字：“坐，喝茶。”
然後就晾了他們五分鐘。
“許先生。”
奧拉夫終於忍不住了，他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關於那個……‘深海幽靈’聲吶處理系統的報價……”
“我不賣。”許燃吹了吹茶沫子，頭也沒抬。
奧拉夫愣住了。
不賣？
那你叫我們要來幹嘛？這一趟飛機票很貴的好嗎？
“別誤會。”
許燃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角勾起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我的意思是，那東西對我們來說就是個小玩具，不值得我要你們挪威人的真金白銀。
我要是收了錢，那才叫跌份。”
“那你想要甚麼？”
奧拉夫警惕地問。
難道這小子想要石油開採權？還是北極航道的特許？
“聽說你們那兒是‘反潛老店’了，我想借點破爛。”
許燃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拍在桌子上。
照片裡，是挪威安德亞空軍基地角落裡幾架落滿積雪、拆得七零八落的飛機。
P-3C“獵戶座”反潛機。
“我們要這幾架快報廢的空殼子，用來……嗯，做雷達吊艙的空氣動力學適配測試。”
許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知道的，我們在反潛機這一塊是新手，這種成熟平臺的機體結構資料，剛好給我們當個參照物，省得我去風洞吹模型了。”
“就這？”
奧拉夫傻眼了。
幾架都快進廢品站的爛飛機，換一套頂級的聲吶演算法？
這買賣怎麼聽怎麼像是在詐騙——只不過是受害者騙了施害者。
“當然，光有殼子不行。”
許燃話鋒一轉，“雷達裝上去得有人除錯吧？
我看你們那幾個經常在巴倫支海追俄國人的老聲吶兵不錯，借我用半年。
名義我都幫你想好了——‘中挪海洋環境科研與氣候變化聯合觀測專案’。”
“畢竟，聲吶這玩意兒也能聽聽海底地震和冰川融化嘛。”
奧拉夫嚥了口唾沫。
這理由……也太他媽冠冕堂皇了。
這要是傳出去，北約司令部能把桌子掀了。
但轉念一想，自己那些老P-3C本來就要當廢鋁賣，幾個老兵天天也就是在基地喝得爛醉，廢物利用一下……
似乎也沒啥損失？
要是真能把那套系統搞到手，先把家門口的俄國潛艇抓住，別說P-3C，把退役的F-16給他幾架又如何？
“這……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測試環境。”
奧拉夫還在試圖掙扎一下最後的底線，“必須是中立地區。”
“巧了。”
許燃打了個響指，“我也這麼想的。
去我們國內不太方便，太遠，保密手續也麻煩。”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大地圖前，手指在黑海北岸重重一點。
“烏克蘭，尼古拉耶夫港旁邊。
那是前蘇聯造船的地兒，環境嘈雜，也沒人管。
而且離你們也不算太遠。
我都安排好了，場地費我出，安保我負責。”
奧拉夫看著那個位置。
烏克蘭……雖然亂了點，但也算是“非華夏領土”。
只要不去華夏本土，這事兒就算被美國人問起來，也能用“離岸外包業務”給搪塞過去。
“成交。”奧拉夫伸出了手，覺得自己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許燃笑著握住那隻充滿汗毛的大手，力道很足。
“奧拉夫上校，你會喜歡烏克蘭的冬天的。”
……
半個月後。
烏克蘭，普里盧基空軍基地外圍，第33號維修機庫。
這原本是一個應該已經廢棄的地方，現在卻熱鬧得像是大年夜的菜市場。
三架巨大的挪威空軍運輸機剛剛落地，把幾架拆得只剩機體框架的P-3C卸了下來。
奧拉夫上校裹著厚厚的防寒服，看著四周的環境，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說是“港口附近的維修廠”，但怎麼旁邊一排排機庫看起來那麼眼熟？
尤其是最裡面幾個像怪獸洞穴一樣的巨大水泥機堡，門口還有幾個揹著AK-74的斯拉夫人正靠著牆抽菸。
眼神犀利，不像是保安，倒像是特種兵。
“許先生！”
奧拉夫看見許燃正蹲在一堆航空鋁板邊上吃烤土豆，趕緊跑過去，“這……這是哪？你說好的船廠呢？”
“船廠在那邊三十公里。”
許燃用沾滿炭灰的手指了指東邊，“但那邊倉庫漏風，咱不能凍著這一千萬美元一套的裝置不是？
這兒挺好，你看這機庫大門，多厚實。
核彈炸旁邊都能防輻射。”
奧拉夫看著機庫大門上模糊的俄文編號“Ty-160”，腦子裡的一根弦突然蹦緊了。
“這不是船廠附屬設施……這特麼是戰略轟炸機基地！”
奧拉夫雖然搞反潛，但也沒瞎。
“哎呀，都是以前的事兒了。”
許燃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來攬住奧拉夫的肩膀，那親熱勁兒，像是在跟老表借錢，“現在這地方早就私有化了，老闆是我一個……
怎麼說呢，生意上的朋友。
借塊地兒搞搞科研，順便帶動一下當地就業，這也是人道主義援助嘛。”
“再說了。”
許燃指了指機庫深處正在緊張佈線的工人們，“你們要的聲吶吊艙已經到了。
是先測聲吶，還是先糾結這地皮的產權？”
順著許燃的手指看去，那套充滿了科幻感的吊艙確實已經躺在臺架上了，黑色的複合材料外殼散發著誘人的光澤，一看就是高階貨。
奧拉夫吞了口唾沫，職業本能壓倒了政治敏感。
“先測……先測裝置。”
他沒注意到的是，就在挪威這幫人撅著屁股圍著吊艙測資料的時候，那些跟著P-3C機體一起混進來的大木箱子，並沒有被送進這個所謂的“聯合除錯中心”。
相反，幾輛掛著“清除危險廢物”牌子的卡車，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把木箱拉到了幾百米外的一號機堡。
一號機堡的大門並沒有完全關閉。
如果你把耳朵貼在門上，也許能聽到裡面傳來細微但密集的金屬撞擊聲，以及某些人在用流利的中文低聲交流。
“慢點，輕點！這液壓泵也是三十年的老物件了，別給擰斷了！”
“這是甚麼垃圾航空油？給我換最好的4010合成油！”
“系統分析資料出來了……
左發動機短艙結構疲勞度72%，需要加焊加強肋。
用那個甚麼……‘挪威人’帶來的特種鋁合金板！”
機堡深處，沉睡了多年的“白天鵝”，圖-160戰略轟炸機，巨大的可變後掠翼正如刀鋒般低垂。
它原本空洞的眼窩（駕駛艙），正在被許燃帶來的人，一點點填入“生命”的光。
機堡外，寒風呼嘯。
奧拉夫上校打了個噴嚏，覺得自己一定是凍著了，或者是被華夏人忽悠瘸了。
許燃站在高高的塔臺上，看著這一切，手裡還拿著其實已經沒水的紫砂壺，眼神比北國的夜還要深。
“挪威朋友送來了棺材板，老毛子核查團當了睜眼瞎。”
他輕輕拍了拍欄杆。
“萬事俱備，就差這這隻大鳥……能不能借這股歪風，扶搖直上九萬里了。”
系統介面裡，一項【逆向工程：重型超音速平臺修復與升級】的進度條，剛剛從98%，跳到了99%。
那些拆下來的P-3C反潛機的雷達罩和機內管線，這會兒正神奇地“適配”到了這架冷戰怪獸的身上。
原來所謂的“借屍還魂”，不光能用在鬼故事裡，還能用在工業大摸底上。
這一天，烏克蘭的雪下得很大，大得足以掩蓋地面上所有的車轍，也足以掩蓋一場足以讓西方情報界把褲子嚇掉的大偷運。
許燃對著天空鉛灰色的雲層笑了笑。
“飛吧，別客氣，反正是挪威人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