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國家電鏡中心。
這地方平日裡安靜得像個修道院,因為怕震動。
這裡藏著全亞洲最金貴的眼珠子,一臺帶雙球差校正器的泰坦級透射電子顯微鏡。
有了這玩意兒,你能看見原子的一臉麻子。
但今天,電鏡室裡吵得跟早市賣菜似的。
“根本粘不住!這是物理特性的問題,不是你改配方就能解決的!”
說話的是老張,頭髮花白,中科院材料所的一把手。
他手裡捏著一張測試報告,氣得直哆嗦:“T-800級的碳纖維,表面太光滑了!
那是真正的‘惰性’!
環氧樹脂想掛在上面,就像往特氟龍鍋裡刷油,稍微受力一拉,咔嚓——介面剝離了!”
會議桌對面,一幫搞化學的老教授愁眉苦臉。
這事兒關乎腦袋上的天。
新的重型殲擊機J-20要減重,老的那架還在圖紙上的轟-20要隱身,還要飛得遠,這就得大量用碳纖維複合材料。
這東西,強度是鋼的十倍,重量只有五分之一。
但咱被卡脖子了。
咱們能搓出高強度的T-300碳絲,勉強能摸到T-700的屁股。
但在怎麼把這些黑絲擰成股、粘成塊的“介面處理”上,跟國外那幫玩了幾十年的比,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複合材料做出來,脆,一震就裂。
“要不……試試在這個浸潤劑里加點羧基?”有人提議。
“加了!我都快加上去老乾媽了!”
老張把報告拍桌上,“表面能太低,怎麼改都不行。
這就是咱們跟日本東麗公司的代差,承認吧,這就是差距!”
氣氛壓抑得要命。
這就好比你有最好的麵粉(碳絲),也有最好的水(樹脂),但因為不會揉麵,做出來的饅頭一碰就掉渣。
就在這時候,防爆門的密封膠條嘶嘶作響,門開了。
許燃穿著一身也不知道幾天沒洗的工裝,嘴裡叼著個棒棒糖,手裡還提著個看著像是在地攤上買的塑膠袋。
“誰在說東麗公司?”
他徑直走到幾千萬的電鏡操作檯前,也不見外,屁股一擠把正在調引數的研究生給擠一邊去了。
“那個日本公司也就是在這個漿料配方上搞了點玄學,那是煉丹,不是科學。”
“小許!這可是正經的微觀物理討論!”
老張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別跟我說你又想搞甚麼暴力美學。
這是分子層面的結合力,難道你還要拿大錘砸?”
“差不多吧。”
許燃咬碎了糖塊,嘎嘣一聲,在死寂的屋裡特響亮。
“張所,你們那是搞錯了方向。
碳纖維表面光滑、是化學惰性,那是它孃胎裡帶的種。
你們非要想著用膠水去蹭它的熱度,那不是舔狗嗎?
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旁邊的研究生噗嗤一聲笑出來,趕緊捂住嘴。
老張臉都綠了:“那你說怎麼辦?除了化學氧化和上漿,全世界都在這麼幹!”
“全世界都吃漢堡,你也得跟著吃?那是他們懶。”
許燃把那個塑膠袋扔桌子上,裡面哐當一陣響。
他開啟袋子,掏出一把他從“0號車間”順手抓來的碳絲束,黑亮黑亮的,像女孩的頭髮。
“化學不行,咱就用物理。軟的不行,咱就來硬的。”
他在鍵盤上噼裡啪啦一頓敲,調出了超級顯微鏡的畫面。
螢幕上是一根放大數百萬倍的碳纖維,看起來像個光禿禿的黑色圓柱體。
“咱給它‘種’點東西。”
“種甚麼?”
“種釘子。”
許燃用游標在光滑的圓柱體上畫了幾個點,“如果我們在每一個微米上,都給他硬生生釘進去幾百個氮原子或者氧離子,這表面不就毛躁了嗎?”
老張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離子注入?你在開玩笑嗎許燃?
這技術造晶片用,成本你也知道!
哪怕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晶圓都要注入半天,這一架飛機得用多少噸碳布?
你這是拿光刻機去織布!敗家也不是這麼敗的!”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技術原理大家都懂,但工業化不僅看能不能做,得看做得起不起。
“誰說用晶片那種嬌氣的注入機了?”
許燃嘿嘿一笑,笑容在螢幕幽幽藍光的映襯下,顯得特別像忽悠人買拐的,“我說的是‘大規模等離子體浸沒注入’。
而且,不用買新機器,就咱庫房裡那臺都要生鏽的,當年給刀具做表面硬化的老破爛裝置,稍微……改裝一下。”
“老破爛?”
老張眼睛瞪圓了,“那玩意兒除了能弄一身油,精度能到微米級?”
“所以我要借你們這地兒用用。
把這電鏡接上,當那破爛的眼睛。”
許燃沒給這幫老學究反應的時間,大手一揮,頗有點包工頭的氣勢:
“那個誰,小王是吧?
別看熱鬧了,去把我‘0號車間’裡帶的線圈搬進來。
張所,今晚別回去了,給你們看個叫‘原子刺繡’的絕活。”
……
如果說以前搞科研是繡花,那許燃就是在繡花上還得跳踢踏舞。
老舊的離子注入裝置被拆得媽都不認識了,線圈滿地爬。
最離譜的是,許燃把精貴的透射電鏡探頭,直接拿大力膠綁在了改裝的真空腔外面。
老張心都在滴血:“許燃!那探頭一千萬美金!你……你就拿膠布粘?”
“穩當就行,我們老家修水管都這手藝。”
許燃戴上護目鏡,手指懸在簡陋的自制控制檯上,像是彈鋼琴前的李斯特。
“計算‘釘扎’角度,咱們給這些高冷的黑絲,來點刺激的。”
他在腦子裡過了道指令。
【高能物理計算。離子束流角度鎖定:35度傾斜。
注入深度:20奈米。
能級:25KeV。這種程度正好能打破碳碳鍵,形成新的活性錨點。】
“起!”
許燃一推閘刀。
滋滋滋——
並不大的聲音。
真空腔裡亮起了一團詭異的紫光。
不是甚麼聖鬥士的小宇宙,這是被高壓電場撕裂的氮氣等離子體。
“都睜大眼看著!”許燃指著大螢幕。
螢幕上,本來光滑如鏡的碳纖維微觀表面,正在發生劇變。
就像是春雨過後的竹筍,無數個微小的突起正在圓柱體上冒出來。
那是被硬生生砸進碳晶格里的氮原子,它們把平整的結構拱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個只有幾個原子大小的倒鉤。
原本“拒人千里之外”的惰性表面,現在變得比那砂紙還要粗糙:在分子層面上的粗糙。
“這就是所謂的‘物理化學鍵合’。”
許燃抓過一瓶準備好的環氧樹脂,往真空腔預設的介面裡一倒。
奇蹟發生了。
平時根本掛不住,得靠偶聯劑去騙的樹脂分子,這會兒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瘋了一樣往那些“釘子”的縫隙裡鑽。
每一個倒鉤都死死扣住了一個高分子鏈條。
都不用等到完全固化。
十分鐘後,第一批只有手掌大小的樣品板被傳送帶吐了出來。
看著那個黑黢黢、貌不驚人的小方塊,老張那雙手哆嗦得拿不住遊標卡尺。
他做了三十年材料,一眼就看出來這東西的質感不對勁。
那種光澤,不像是分層的,反倒像是一塊天然生成的黑曜石,渾然一體。
“去!上拉力機!”
老張嗓子劈了,“別上常規的!直接上那臺測鈦合金的!”
實驗室裡的機器開始轟鳴。
巨大的液壓鉗死死咬住還沒半個巴掌大的複合材料板。
資料屏上的數字開始狂飆。
500MPa……
這已經是國產T-300的極限。
800MPa……
老張的呼吸停了。
1200MPa……
東麗公司賣給我們的“猴版”T-700也就這水平,還得看人家心情好不好。
1800MPa……
“嘎嘣!”
不是樣品斷了。
是測試機上的那個金屬夾具,那個特種鋼做的夾頭,被這塊黑色的材料生生崩掉了一顆牙!
火星子濺了一地。
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塊還在液壓鉗上完好無損的碳板,上面只有夾具留下的一道白痕,擦一擦,沒事兒人一樣。
“許……許燃……”
老張的嘴唇發紫,“這……這是T-800?不,T-1000?
咱們這是做出了T-1000?用那幾把破線圈?!”
“T-1000算個屁。”
許燃打了個哈欠,他有點困了,高強度的計算燒腦子,“人家是靠選育種馬,咱直接給馬做了基因改造。
這不叫碳纖維,應該叫‘改性釘扎碳基複合體’。”
他走過去,拍了拍一臉懵逼的研究生肩膀,“記一下資料,把這套工藝——就是那些線圈咋繞、電壓咋調,寫個手冊。
這就不用交專利費了吧?
哦對了,那些釘子打得挺深的,這材料不光硬,還有個副作用——不怎麼反射雷達波。
到時候給J-20的設計師說說,隱身塗層能省點就省點,挺貴的。”
老張猛地一把抓住許燃的胳膊,力道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這位花甲之年的老人,看著漫不經心的年輕人,眼眶通紅,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許燃,你小子是不是外星人派來的?啊?!
你把我們三十年的老臉往哪擱?!”
許燃笑了,笑得很真誠。
“張叔,我就是個做題家。
以前刷的是試卷上的分,現在,我想給咱們國家的底子,刷點厚度。”
他指了指那塊黑漆漆的板子。
“有了這個,咱們那幾架還是圖紙上的‘飛龍’,骨頭硬了。
該飛哪飛哪。”
【系統提示:突破一級學科壁壘‘介面材料學’。
成就:織女星的針線活。積分獎勵:。
新解鎖:中壓直流綜合電力系統基礎構架(船用版)。】
許燃一挑眉毛。
船用?
這是催著我去造下一波浪啊。
“各位接著玩泥巴,我得去趟滬市。”
許燃把手插進兜裡,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個讓人想膜拜又想打他一頓的背影。
“聽說那邊有幫造船的,還在為用圓筒還是方盒子吵架呢。
我去給他們評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