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某絕密試飛基地,十一月的風跟刀片子沒啥區別。
跑道盡頭的機庫裡,還沒刷漆的黃色底漆“陣風”原型機,正安靜地趴在那。
流暢的三角翼線條是真漂亮,帶著高盧雞特有的浪漫又騷包的氣質。
機庫旁邊拉起了紅線。
四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法國工程師,跟那鬥牛梗似的,寸步不離地守在飛機邊上。
特別是領頭的叫杜布瓦的總工程師,下巴抬得,許燃都怕他頸椎間盤突出。
“許先生,”杜布瓦看見許燃進來,連手套都沒摘,“根據協議,只有在通電測試電子相容性的時候,貴方人員才能靠近座艙。
至於發動機艙蓋、雷達整流罩、還有這些維護口蓋……”
他指了指貼滿“封條”的機身,“這些都不允許開啟。
這是達索的核心產權。
一旦封條破損,哪怕是一條裂紋,我們都有權終止協議,並索賠五億歐元。”
旁邊的李援朝將軍聽得眉毛直跳,手都按在槍套上了。
這是來合作的?這是來當大爺的!
許燃倒是沒生氣。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研究員大褂,雙手插兜,圍著這架價值連城的戰機轉了一圈。
眼神不像是看戰鬥機,倒像是那個菜市場挑瓜的大爺。
“杜布瓦先生是吧?”
許燃停在獨特的矩形進氣道前面,伸手在蒙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噠噠。”
聲音清脆。
“我就納了悶了,你們這麼寶貝這架飛機,把它捂得這麼嚴實。
就不怕這裡面……”
許燃指了指機翼根部的某塊區域,“有點甚麼內傷?”
杜布瓦臉色一僵,隨即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這就是貴國的笑話嗎?
這是達索!是經過了三千小時疲勞測試的原型機!
每一顆鉚釘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我們的工藝公差控制在毫米以內。
內傷?許先生,您是在質疑法國的工業藝術?”
“藝術?”
許燃搖了搖頭,“我最煩就是你們管這叫藝術。這是殺人機器,不是盧浮宮的畫。”
“李叔,讓車進來。”
許燃打了個響指。
機庫的大門轟然開啟,一輛造型怪異的平板車緩緩開了進來。
車上沒裝甚麼鑽頭或者扳手,而是豎著兩面像是非洲圖騰柱一樣的巨大黑色方碑。
碑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蜂窩狀的小孔。
“這是甚麼?”
杜布瓦皺眉,本能地擋在了飛機前面,“X光機?我們絕對禁止輻射探傷!”
“X光?那種老古董誰還用啊。”
許燃走過去,拍了拍黑色的方碑,“介紹一下,我的新玩具,‘全頻段多相位相干聲學疲勞模擬系統’。
簡稱……大音箱。”
“大音箱?”法國人集體懵圈。
“對,你們不是說這飛機經過了三千小時測試嗎?
但那是機械臺架上的死資料。”
許燃走到操作檯前,手指飛快地輸入一串指令,“我就不一樣了,我想給這架高貴的法國公主做個SPA。”
“我們將使用次聲波、超聲波以及幾個特定頻率的機械波,對這架飛機的結構進行‘共振撫摸’。”
許燃的笑容燦爛無比,但在杜布瓦眼裡就跟惡魔差不多,“如果它的結構完美無缺,那這波就是一陣微風。
但如果它的骨頭裡有哪怕一條裂縫,或者鑄造時的氣泡……”
“它就會‘叫’出來。”
“胡鬧!”
杜布瓦大怒,“聲波怎麼可能測出結構強度?這是偽科學!
我要抗議!我要見你們的領導!”
“開始。”
許燃壓根沒理他,直接按下了紅色的啟動鈕。
“嗡——”
並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
相反,整個機庫陷入了壓抑的寂靜。
空氣彷彿變得粘稠起來,每個人都感覺耳膜有一種被人按住的不適感。
那是次聲波。
緊接著,巨大的“圖騰柱”開始泛起肉眼不可見的漣漪。
杜布瓦驚恐地看著自己身後的“陣風”。
死物一般的鋼鐵巨獸,竟然在沒有發動引擎的情況下,開始“顫抖”。
蒙皮像是有呼吸一樣微微起伏,起落架發出“吱呀”聲。
這是共振。
許燃變態的計算出了整個機體結構的固有頻率,正在像用唱出高音C碎掉玻璃杯的女高音一樣,在這架飛機的臨界點上瘋狂試探。
“停下!快停下!它會散架的!”杜布瓦真的怕了,那可是幾千萬歐元的原型機啊!
“慌甚麼。”
許燃盯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資料流,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右手在鍵盤上甚至敲出了節奏感,“才剛剛到前奏。
重金屬部分還沒上呢。”
【結構對映正在構建……模型匹配度85%……發現異常回波……定位中……】
這種“非接觸式拆解”,是許燃這幾天專門用積分兌換了物理學聲學專精後搗鼓出來的。
雖然原理上沒有他說得那麼神乎其神,能代替一切測試,但在這個近距離下,找茬是足夠了。
十分鐘後。
許燃啪地一下關掉了開關。
機庫裡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幾個法國工程師腿都有點軟,剛才那種心跳都快跟著共振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這就完了?”
杜布瓦衝上去,拿著放大鏡檢查機身,“蒙皮沒有裂紋……漆面也沒事……
你到底在搞甚麼鬼?這就是一場無聊的惡作劇?”
“惡作劇?”
許燃把手裡剛剛列印出來的一張熱敏紙拍在杜布瓦的胸口,“來,大師。
給我解釋解釋,這是個啥?”
杜布瓦低頭一看。
這是一張用聲波成像生成的3D結構透檢視。
就在左側機翼跟機身那個巨大的三角結合部內部,在一根極為粗壯的主承力鈦合金加強筋裡。
有一個紅點。
旁邊標著刺眼的資料:
【深度45mm,孔洞直徑,高周疲勞預估斷裂壽命:剩餘142小時。】
杜布瓦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共振,是因為恐懼。
“這……這是那個‘鬼怪之眼’?”他用法語呢喃了一句。
那是達索公司內部的絕密。
這架原型機在當初做電子束焊接的時候,因為電壓波動,在第七號加強筋留下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氣泡空腔。
因為位置太深,而且鈦合金太厚,常規手段修補不了。
經過幾百次數理統計模擬,達索的設計師們認為這個小洞在飛機的全壽命週期內有98%的機率不會擴充套件成裂紋。
為了趕進度,為了高昂的重造成本,他們把這個秘密封存了。
檔案只有最高層的幾個人知道。
這是一個只有上帝和達索知道的瑕疵。
但現在,在這個破舊的華夏機庫裡,這個年輕人連該死的封條都沒碰,甚至連個螺絲刀都沒拿。
他就站在那放了一段“音樂”,就把這個埋在幾十層金屬深處的幽靈給揪出來了!
“一百四十二個小時。”
許燃的聲音響起,“按照這飛機的載荷譜,這也就是十次超音速高過載機動的量。
換句話說,要是沒有我今天這一出,你們的王牌試飛員大機率在半個月後,會在空中解體成一朵很好看的煙花。”
“杜布瓦先生,這叫工藝瑕疵?我看這叫謀殺。”
“我……”杜布瓦張了張嘴,臉上的汗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技術壁壘,在輕飄飄的熱敏紙面前,碎了一地。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看守一座金庫,防止鄉下人偷竊。
結果人家不僅甚至透視眼看到了金庫裡的每一枚硬幣,還順便指出來金庫的柱子是糠心的。
“行了,別那麼緊張。”
許燃突然換上了一副笑臉,拍了拍已經完全僵硬的法國總師的肩膀。
“既然你們這飛機身子骨不太結實,那接下來怎麼修,怎麼改,我覺得咱們可以好好坐下來談談。”
許燃指了指此刻在他眼裡已經毫無秘密可言的飛機。
“比如‘核心技術封鎖’……
既然連這種致命缺陷都沒查出來,我看,不如讓我們華夏的工程師,幫你們把這發動機也順便‘聽一聽’?”
“聽說M88的高壓渦輪盤也是個精細活兒,要是裡面也有這麼個洞……”
杜布瓦幾乎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鄰家大男孩的年輕人,只覺得這哪裡是甚麼合作者,這分明是個穿著白大褂的惡魔。
拒絕?拿甚麼拒絕?
如果這訊息捅出去,說達索為了省錢隱瞞致命隱患,那達索的招牌就真砸了!
“一切……”
杜布瓦的聲音沙啞,“一切都聽許先生安排。
我們……我們需要您的這套……檢測裝置。”
許燃滿意地點點頭。
他回過頭,對著李將軍眨了眨眼。
【叮!檢測到成功粉碎法方技術壁壘心態。
系統獎勵:M88-2發動機全套熱端部件製造工藝圖譜(已解析至當前工業等級)。】
看著介面上亮起的金色圖示,許燃心裡哼著小曲。
門已經開啟了。
接下來,就是進去大快朵頤的時候了。
至於甚麼“聲學模擬系統”?
許燃瞥了一眼此時正在散熱的大音箱。
其實原理倒是有,但沒那麼神。
主要是他在圖書館看過一篇關於陣風戰機中期翻車的事故分析報告,恰好記住了倒黴的7號肋在原型機階段的那點破事兒。
用已知的答案去反推解題過程,這不就是學霸最擅長的麼?
“走吧,杜布瓦先生。”
許燃做了個請的手勢,“去食堂,我請你吃餃子。
這餡兒嘛……咱們就聊聊單晶葉片的冷卻氣膜孔怎麼打才不裂?”
這一天,法國航空工業高傲的頭顱,在北方的一盤豬肉大蔥餃子面前,徹底低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