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蜘蛛呼叫,我們已抵達預定陣位。”
“位置很好,別動。哪怕尿憋住了也得給我憋著。”
八千米高空,稀薄的空氣順著進氣道被吞噬,化作發動機沉悶的低吼。
阿米爾上校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的坐騎是編號09-111的“梟龍”,這飛機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兵了,平時這會兒應該在機庫裡保養,而不是關掉了一切有源雷達,像個瞎子一樣在喀喇崑崙山的雪峰夾縫裡轉圈。
哪怕是有那根所謂的高科技棍子掛在翅膀底下,阿米爾還是覺得自己是在拿命賭博。
“我們要等到甚麼時候?”阿米爾盯著依然一片漆黑的平板螢幕,忍不住摁下通話鍵。
耳機裡傳來“呲”的一聲,像是甚麼碳酸飲料被開啟的動靜。
“急甚麼。”
許燃的聲音懶洋洋的,背景裡甚至還能聽到鍵盤清脆的機械軸敲擊聲,像是在打遊戲,“客人才剛把鞋穿上,連門都還沒出呢。”
京城,西山地下指揮所。
許燃確實在打“遊戲”。
只不過這局遊戲的地圖是實時的南亞次大陸,棋子是造價幾千萬美金的戰鬥機。
螢幕左下角,幾個紅色的訊號特徵正在快速重新整理。
【訊號捕捉源:T1航點(蟬翼-Alpha)。】
【特徵庫比對完成:達索·幻影-2000H。】
【數量:2。編隊間距:3.5公里。】
【RCS估值:2.8平方米(這也是個實在人,沒掛電子對抗吊艙)。】
許燃拿起桌上的可樂抿了一口,眼神聚焦在螢幕上兩個還在往上爬升的紅點,“幻影雖然是七十年代的設計,但人家好歹是把三角翼玩明白的法國貨。
而且……”
他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正緊張得在屋裡轉圈的李將軍,“這次駕駛這飛機的還是‘金箭’中隊的精英,昨晚還在臉書上發了張咖哩雞的照片,配文‘準備去北部山區打獵’。”
“打獵?”李將軍腳步一頓,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把咱當兔子了?”
“不,他們把自己當成了拿槍的農夫。”許燃手指輕輕在回車鍵上一敲,“可惜,今天的林子裡,全是鬼。”
……
印控克什米爾上空,能見度好得離譜。
拉吉夫少校把氧氣面罩扣緊了一些,伸手拍了拍充滿質感的儀表盤。
法國佬造的機器就是比蘇俄那幫傻大黑粗開起來順手,電傳飛控帶來的操作反饋細膩得像是摸在姑娘的手背上。
“二號機,保持隊形。”
拉吉夫看了眼右後方的僚機,語調輕佻,“咱們今天是來這逛花園的,不是來飆車的。”
“收到,長機,這地方安靜得不像話。”
僚機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輕蔑,“你說巴基斯坦那幫人是不是昨天被打怕了?
那個叫阿米爾的老東西平時叫得最兇,今天雷達上連只鳥都沒有。”
“那是他們聰明。”
拉吉夫把油門杆推到巡航位置,“知道咱們昨天不僅帶了‘米卡’導彈,還帶了最新租來的‘愛麗絲’電子偵察系統。
誰敢開機?開機就是死!”
他們依仗的就是這個邏輯。
現代空戰,誰先開雷達,誰就是黑暗森林裡舉火把的傻子。
反輻射導彈會順著那道波束,直接把你腦漿子都給炸出來。
既然你們不敢開機,那就是瞎子。
而我們有最好的相控陣,有法國人引以為豪的態勢感知,哪怕我也關機,我還能靠地面的引導!
這就是有錢人的打法,這就是所謂的代差。
拉吉夫吹著口哨,絲毫沒注意到,就在他左側四十公里的巍峨雪山背後,四雙死寂的電子眼睛,正貪婪地盯著他那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尾焰紅外訊號。
“嘀。”
不是刺耳的警報,而是一聲極輕微的提示音。
巴基斯坦,09-111號戰機座艙內。
阿米爾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就在他的平視顯示器(HUD)上,外接平板的資料被強行注入了機載火控電腦。
原本空蕩蕩的玻璃上,突兀地跳出來兩個血紅色的方框。
【目標鎖定。】
【距離:42公里。】
【高度差:+200米。】
【火控解算:Ready(已就緒)。】
“這……”阿米爾的手都在哆嗦,“我的雷達根本沒開啊!”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主控面板,電源確實是切斷的。
這到底是個甚麼原理?見鬼了?!
“別管原理,把那根紅色的發射保險蓋開啟。”
耳機裡,年輕的聲音收起了慵懶,帶上了一絲凜冽的殺氣,“你左手邊有個‘主從聯動’按鈕,按下去。
導彈的資料鏈我已經接管了。”
“聽著,我要你做一個通常只在電影裡才有的動作。”
“拉起機頭,仰角35度,朝著並沒有敵人的空域,清空你的掛架。”
“現在!”
阿米爾沒有時間思考。
四十公里,對於中距彈來說也就是眨幾下眼的功夫。
那是本能,是作為飛行員千百次訓練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拉桿,機頭瞬間抬起,大過載把他死死壓在座椅上。
大拇指狠狠按下操縱桿頂端的紅色按鈕。
“Fox Three! Fox Three!”
哪怕不知道自己在打甚麼,阿米爾還是聲嘶力竭地喊出了中距彈發射的程式碼。
“咚!咚!”
機身輕顫。
兩枚國產PL-12中距空空導彈拖著長長的乳白色尾煙,像離弦之箭般衝破音障,呼嘯而去。
在它們離架的那一刻,彈頭裡的主動雷達並沒有開啟。
它們就像是兩枚被丟擲去的石頭,不看路,不吭聲,只知道兩個紅色方框在哪。
雲端,京城的指揮室裡,資料洪流正以每秒T級的速度瘋狂交換。
“蟬翼吊艙捕捉到目標轉彎速率!”
“火控解算修正中……已更新彈道引數!”
“正在透過資料鏈微調導彈舵面……向左偏航3度,抬高1.5度。”
許燃的十根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他的瞳孔裡倒映著兩條死亡拋物線。
導彈就是他的手臂,資料鏈就是他的神經。
對面,拉吉夫還在和僚機討論今晚回基地是不是搞點咖哩羊肉慶祝一下。
突然,他的眼角餘光好像瞥見了一抹白煙。
是從雲層下面竄上來的,很遠,看著不像是衝著他來的。
“那是甚麼?”拉吉夫皺眉,“探空氣球?還是誰家的小孩在放竄天猴?”
雷達告警接收機(RWR)安安靜靜,那盞代表致命威脅的紅燈,滅得像個壞掉的燈泡。
如果是有導彈打我,我的飛機肯定會尖叫!這常識還要教?
所以,那一定不是導彈。
拉吉夫自信地做出了判斷。
直到……兩道白煙越過最高點,開始俯衝加速,並在距離他只剩八公里的時候,沉默的彈頭突然睜開了眼睛!
PL-12的主動引導頭,在極近距離上突然開機!
真正的圖窮匕見!
“滋滋滋——!!!!”
拉吉夫座艙裡那臺原本安靜得像死人的告警器,沒有任何預熱,直接發出了最高階別的死亡嚎叫!
是被雷達近距離燒穿的尖嘯!
“Fuck!Lock on!Missile launch!!”
(該死!被鎖定了!導彈來襲!)
拉吉夫手裡的咖啡甚至沒來得及放下,本能地就把操縱桿拉到了底!
“在哪裡?!誰在打我?!雷達上甚麼都沒有!那是鬼嗎?!”
他在電臺中瘋狂咆哮,幻影戰機在空中做出了一個令機體結構都在呻吟的大過載桶滾。
但他不是鬼,導彈不是鬼。
導彈是數學。
是不可違抗的物理定律。
許燃看著螢幕上拼命扭動紅色軌跡,搖了搖頭。
“這動作太僵硬了,看來這咖啡喝多了也是影響手速。”
八公里,對於加速到4馬赫的空空導彈來說,是死刑的倒計時。
五秒。
第一枚PL-12擦著拉吉夫的座艙蓋飛了過去,近炸引信引爆了戰鬥部。
轟——!
天空瞬間多了一朵橘紅色的向日葵。
沒有電影裡飛機凌空爆炸解體的壯觀,那是導演騙人的。
真實的空戰往往更加殘忍而高效。
無數的高速鎢合金破片把機身打成了篩子,右邊的三角翼像塊餅乾一樣直接折斷,發動機噴出滾滾黑煙。
拉吉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感覺天地旋轉,座艙玻璃全碎了,稀薄而刺骨的風像是要把他的臉皮撕下來。
“彈射!彈射!”
天空中炸開了兩朵潔白的降落傘花。
而在另一邊,僚機也沒好到哪去。
那哥們兒顯然心理素質差點,一看老大被打下來了,慌亂中操作過猛,把機翼油箱給拋了,自己做了一個雖然成功躲開導彈但直接把發動機給整停車的高難度動作。
他只能像塊磚頭一樣往下掉,然後在一片絕望中拉了彈射手柄。
“Confirmed hit.”(確認命中。)
阿米爾看著平板上兩朵代表“擊落”的小花,整個人像是在做夢。
他回過頭,只看見四條白色的導彈軌跡還掛在天上。
從頭到尾,他甚至都沒看清對面長啥樣。
“這就……這就結束了?”
耳機裡,許燃正在開啟第二罐可樂。
“結束?早著呢。”
許燃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吃飽了一頓好的,有點滿足感。
“把那兩架飛機的資料回傳,我想看看法國人那個引以為傲的飛控系統在最後三秒鐘是怎麼抽風的。”
“上校,趕緊回家吧,油還要錢呢。”
阿米爾深吸一口氣,對著北方,對著神秘而遙遠的國度,行了一個也許不那麼標準但絕對虔誠的軍禮。
而在戰場的另一端,幾輛吉普車正載著幾個罵罵咧咧的印度高官向邊境狂奔。
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剛失去的不僅是兩架飛機。
還有面對這個時代空戰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