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釣魚臺芳菲苑,氣氛熱烈得有點虛假。
說是學術交流,其實就是大型比武擂臺。
只不過大家穿的都是西裝革履,手裡拿的不是刀劍,是論文和樣品。
臺子搭好了。
為了這場所謂的“終極對決”,神戶制鋼所這次算是下了血本。
他們把那臺足有兩人多高、平時都在恆溫無塵車間裡供著的高溫真空離心機,硬是空運到了現場。
大鐵坨子立在舞臺中央,泛著幽冷的金屬光,像是在宣誓主權。
臺下黑壓壓一片,GE的副總裁、羅羅的技術總監、甚至連空客防務那邊都派了兩個一臉嚴肅的德國佬過來盯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前兩天許燃在材料理論上那一頓亂殺,已經把日本人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了。
今天,神戶制鋼是要找回場子的。
“各位!先生們!”
小野寺正拿著話筒,站在臺上。
今天的他顯然經過精心打扮,髮膠打得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的聲音很高亢,帶著股絕地反擊的狠勁兒。
“前兩天,我們聽到了很多精彩的……理論。”
他特意在“理論”兩個字上加了重音,還要用玩味的眼神瞥一眼坐在第一排正在玩手機的許燃。
“但在我們日本的工匠精神裡,理論只是紙上的畫。
只有在烈火中能轉動的東西,才是真實!”
“啪啪啪——”
神戶制鋼的隨行團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甚至有人激動地喊了幾聲“板載”。
幾個歐美的觀察員也微微點頭,搞工業嘛,畢竟還是得看實物。
“為了公平起見。”
小野寺做了個極其紳士的手勢,“我不會使用我們帶來的樣品。
那會被認為作弊。”
他走到旁邊甚至還沒開封的金屬箱子前,那是幾個月前,華夏某進口商高價從神鋼訂購的作為“擂臺標的”的葉片。
“請公證員隨機抽取一片。”
小野寺自信滿滿,“任何一片!
只要印著Kobe Steel的LOGO,那就是品質的保證!”
全場騷動。
這確實夠自信。
一個穿白襯衫的工作人員走上去,隨便摸了一片出來。
拆封,裝卡,動平衡校準,動作麻利。
葉片被鎖進透明的防爆觀察窗後面,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目標設定!”
小野寺大手一揮,“既然有人說1600K是兒戲,那我們就直接挑戰1650K!
轉速兩萬!”
機器轟鳴聲響起。
不得不承認,神鋼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隨著螢幕上的紅字不斷跳動……1600……1650!
穩住了!
哪怕溫度已經要把裡面的空氣燒穿,轉速錶上的指標卻死死釘在的位置,紋絲不動。
頻譜分析儀上顯示出來的振動波形,平滑得像是一條直線。
“好!”臺下有人叫好。
小野寺臉上的肉都在抖,那是激動,是狂喜。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臺下的許燃。
“許先生!看到了嗎?”
小野寺對著麥克風大喊,“這就是差距!這就是一百年積累下來的……”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他看見許燃站起來了。
許燃不慌不忙地把一直亮著螢幕的手機揣回兜裡,好像剛才玩通了一關很無聊的遊戲。
“小野寺先生。”
許燃的聲音透過桌上的麥克風傳出來,不急不緩,甚至沒去搶小野寺的話頭,“非常精彩。
真的很穩,穩得就像是在東京灣邊上看日落。”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全場一愣。
許燃邁著讓人想要揍他又幹不掉他的悠閒步子走上臺。
“但是。”
許燃走到巨大的測試機面前,像是在欣賞一個即將報廢的玩具,“你的測試環境太……溫柔了。”
“溫柔?!”小野寺聲音拔高八度,“1650度!這叫溫柔?!”
“是啊。”
許燃指了指那條平滑的曲線,“飛機是在天上飛的,不是在溫室裡長大的花朵。
在天上,有亂流,有鳥撞,有急機動帶來的進氣畸變。”
“這機器跑得再穩,能代表甚麼?代表它能當個合格的暖手寶?”
臺下爆發出一陣鬨笑,GE那個大鬍子高管笑得咖啡都灑了。
“那你想怎麼樣?!”小野寺臉色漲紅,被許燃看垃圾一樣的眼神刺痛了。
“別急。”
許燃把手放在了測試臺的控制面板旁邊。
那裡,有個用紅膠帶貼著的小蓋子。
是昨天晚上,許燃特意囑咐林毅去跟神鋼的人“借”來改造過的介面。
神鋼的人當時還以為是為了資料採集,根本沒當回事。
“既然你們這麼相信你們的品質。”
許燃的手指懸在紅色的按鈕上方,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度危險。
“那不如讓我們來模擬一下,真實的戰場環境。”
“這個功能,我叫它【脈衝過載】。”
“也就是傳說中的……”
許燃嘴角的笑容徹底綻放。
“喘振衝擊。”
咔噠!
根本不給小野寺反應的時間,更不給下面那幫想喊“住手”的保安機會。
白皙修長的手指,重重地按下!
轟!轟!轟!
原本平穩嗡鳴的機器,突然像是一頭被捅了菊花的野豬,發出了恐怖嘶吼!
小小的改裝晶片,直接篡改了伺服電機的底層邏輯。
轉速不再是恆定,而是以每秒五十次的頻率,在到轉之間瘋狂震盪!
這是一場對材料疲勞強度的極刑!
螢幕上原本平滑的直線,瞬間炸成了一團狂暴的毛線團!
紅色的警報燈開始瘋了一樣閃爍!
“不!這違規了!這不是標準流程!”
小野寺驚恐地尖叫起來,伸手就要去拍緊急停機按鈕。
但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許燃單手插兜,另一隻手像是鐵鉗一樣死死扣住小野寺,臉上掛著那副欠揍的彬彬有禮的微笑。
“噓——”
許燃湊近小野寺早已沒有血色的耳朵,“仔細聽。
多美妙的聲音。”
“嘣——”
一聲極其細微,但在幾千人的大廳裡卻如同驚雷般的脆響,從厚重的機殼裡傳了出來。
不是葉片斷裂的聲音。
是神戶制鋼百年信譽的墓碑裂開的聲音。
大螢幕上的高畫質探頭畫面裡,上一秒還堅不可摧、象徵著日本製造榮耀的單晶葉片。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先是根部崩開一道細紋,緊接著裂紋如同閃電般瘋狂蔓延。
啪啦!
一聲脆響,無數金屬碎片炸裂開來,像是在這高溫地獄裡放了一場並不好看的煙花,狠狠地撞在防護玻璃上,撞出幾道白痕。
機器在一瞬間自動保護停機。
但沒用了。
廢了,全廢了。
寂靜籠罩了全場。
所有人看著觀察窗裡剩下的一半殘骸,那是連形狀都認不出來的扭曲金屬。
許燃鬆開已經像灘爛泥一樣癱軟下去的小野寺。
他沒看地上的失敗者。
而是轉過身,面對著臺下已經把嘴巴張成了O型的歐美巨頭們。
許燃攤了攤手,語氣有些遺憾,又帶著三分嘲弄。
“看來。”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工匠精神?”
“脆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