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內,施密特和他團隊臉上的傲慢,像是拙劣的戲劇面具,僵硬,可笑,又透著一股滑稽的恐懼。
他們面前,不再是那個溫和寬厚的老將軍。
而是一頭被徹底激怒,亮出了獠牙與利爪的猛虎!
“帶走!”
李援朝甚至都懶得再多看那群臉色煞白的德國人一眼,對著空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角落的陰影裡,幾個身影無聲地浮現,如同從牆壁裡滲出來的幽靈。
國安三處的行動人員,早就到了。
他們像拖死狗一樣,將瞬間腿軟,嘴裡還用德語大聲嚷嚷著“外交豁免權”的所謂專家,一個個架了出去。
“這幫雜碎!”
專案總工程師看著德國人被帶走,狠狠地啐了一口,可臉上卻沒有半分復仇的快感,只有更深的憂慮。
他轉向李援朝,聲音苦澀:
“將軍,人是抓了,可這臺機器的核心泵組,我們自己的產品,在極限壓力下的穩定性的確還有差距……
長遠來看,這始終是個隱患啊!”
這句話澆在了所有剛剛燃起希望的中方工程師心頭。
是啊,技術不如人,被人卡著脖子,今天抓了施密特,明天可能還有李密特,張密特。
歸根結底,還是得自己拳頭硬!
李援朝的目光,緩緩落在了許燃身上。
他那雙看透了風雲變幻的虎目裡,沒有了之前的滔天怒火,只剩下一片冷靜和決斷。
“小子。”
老將軍的聲音沙啞,擲地有聲,“我問你,不考慮材料,不考慮工藝,只論設計。
我們自己,能不能造出一套,效能把德國佬那套狗屁‘萊茵金屬’,按在地上摩擦的液壓泵組?!”
許燃扶了扶眼鏡,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工程學】的知識體系被瞬間調動,無數張讓頂尖工程師看花眼的複雜機械結構圖,在他腦海中如幻燈片般閃過。
幾秒後,他抬起頭。
“設計圖,我可以三天之內拿出來,效能至少能超出他們百分之三十。”
此言一出,周圍的中方工程師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三天?
效能超出百分之三十?!
這是甚麼概念?!
可許燃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圖紙是圖紙,實物是實物。
核心的耐超高壓特種合金,還有精度達到微米級的活塞鏜孔工藝,這些都需要在生產線上,一個一個地啃下來。
我需要實地看一看。”
“去哪?”李援朝立刻追問。
許燃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彷彿穿透了京城繁華的夜色,望向了共和國版圖上那片廣袤而沉默的土地。
“我要去一個地方。”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情緒,像是在追憶一段已經褪色的黃金歲月。
“那裡有全國最好的老師傅,有摸了一輩子鋼鐵,懂金屬脾氣勝過懂自己老婆的老夥計。”
“——東北。”
三天後,一架灰色的軍用運輸機,頂著呼嘯的北風,降落在沈城郊外一座早已棄用的機場。
許燃的“調研”之旅,開始了。
簡瑤作為“首席科學顧問”,抱著一臺軍用級膝上型電腦,安靜地跟在他身旁。
雷動和他帶領的龍焱小隊,則化整為零,穿著最普通的羽絨服,混跡在隨行的人群中,眼神卻如同潛伏在雪原上的餓狼,警惕著四周的一切。
他們的目的地,不是光鮮亮麗的現代化開發區。
而是一家在地圖上都快找不到名字,瀕臨破產的老牌重型機械廠。
——紅星聯合機械廠。
生鏽的大門,斑駁的紅磚牆上,“自力更生,艱苦奮鬥”八個大字,漆皮剝落,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接待他們的是廠長老吳,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油汙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的勞保鞋開了膠,用鐵絲胡亂綁著。
看到這群從京城來的,穿著筆挺,氣場十足的“大人物”,老吳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長白山”,遞了一圈。
“領導們辛苦了,會議室在那邊,報告材料和熱水都準備好了。”
他的語氣不鹹不淡,帶著一股子見過太多風浪的麻木。
在他看來,這不過又是上面下來的一場“走過場”,寫完報告,拍完照片,然後一切照舊。
廠子該甚麼樣,還是甚麼樣。
李援朝派來的聯絡員剛想開口,卻被許燃抬手製止了。
許燃沒有看所謂的會議室一眼,他看著老吳,笑了笑。
“吳廠長,會議就不開了。能不能……帶我們去車間轉轉?”
老吳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還有,”許燃指了指旁邊牆上掛著的一排髒兮兮的工裝,“能給我找件合身的嗎?”
半小時後,當許燃穿著一身同樣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戴著一頂油膩膩的鴨舌帽,出現在一號車間時。
整個“京城調研團”都傻眼了。
簡瑤卻捂著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才是她認識的許燃。
一號車間,巨大,空曠,又充滿了歷史的厚重感。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機油、鐵鏽和劣質捲菸混合的味道。
幾十臺綠色的老式機床,像一排排沉默的老兵,安靜地矗立著。
大部分都停了,只有零星幾臺還在“哐當哐當”地響著,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師傅,正佝僂著背,在機床前忙碌著。
許燃沒有去打擾他們。
他只是像一個散步的老工人,揹著手,在一臺臺機器前緩緩走過。
“‘德瑪格’的五軸加工中心,八十年代末從西德進口的,好東西啊,可惜核心的數控系統早就落後了……”
“這是……‘武重’的落地鏜床,咱們國家自己的第一代重型機床,嘿,現在還能轉,不容易……”
他每走過一臺機器,都能準確地說出它的型號,來歷,甚至是一些只有老工人才知道的“脾氣秉性”。
跟在身後的老吳,臉上的麻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震驚。
這年輕人……甚麼來頭?
這他媽的比他這個幹了一輩子的廠長還懂行!
終於,許燃停在了一群正在抽菸歇氣的老師傅面前。
一個滿臉褶子,牙都快掉光了的老師傅,斜著眼打量他。
“小夥子,眼生啊,新來的學徒?”
許燃笑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華子”,給老師傅們一人散了一根。
老師傅們一看煙,眼睛都亮了。
“嘿,小夥子挺上道啊!”
許燃給一個老師傅點上火,指著旁邊一臺蘇聯產的“友誼牌”老式車床,隨口問道:
“師傅,問您個事兒。
這‘德魯日巴’的機子,那根主絲槓的間隙補償,你們現在是怎麼手動調,才能把公差卡進兩個絲(毫米)的?”
一句話,讓周圍所有老師傅臉上的戲謔表情瞬間凝固了!
這問題,太他媽的內行了!
內行到,一般的工程師都問不出來!
那個掉光了牙的老師傅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這招好使!老張頭非說得用銅片墊!
我說不行,得反向預緊半圈再走刀!”
一場關於老機床加工精度的激烈爭論,就在車間角落爆發了。
許燃只是笑著聽,時不時地插上一兩句,每一句都點在最關鍵的技術節點上、
聽得那幫平均工齡超過四十年的老師傅們一個個抓耳撓腮,時而恍然大悟,時而拍案叫絕。
老吳呆呆地站在不遠處,看著和工人們打成一片,聊得眉飛色舞的年輕人。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這不像下來視察的領導。
這他媽的……是下來“傳道”的祖師爺啊!
就在這時,許燃的目光穿過一排排老舊的機床,落在了車間最深處,一個被帆布和雜物覆蓋著,如同小山般的龐然大物上。
他徑直走了過去,一把扯掉了上面蒙著的,積滿了厚厚灰塵的帆布。
“轟——!”
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瞬間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它太大了,通體漆黑,充滿了前蘇聯重工業暴力美學的風格,粗大的液壓管道如同巨獸的血管,厚重的鋼樑構成了它不屈的脊樑!
儘管身上佈滿了鐵鏽和歲月的斑駁,但那股君臨天下的王者之氣,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老師傅,”許燃轉過頭,看著跟過來的老吳,眼神裡爆出了一團璀璨的光,“這臺老寶貝……還能動嗎?”
“寶貝”兩個字,瞬間開啟了老吳塵封已久的記憶。
他渾濁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是一種被人說中心事的激動,一種自家最驕傲的傳家寶被人認出來的狂喜!
“怎麼不能!”
老吳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衝上前,用手撫摸著巨獸冰冷的鋼鐵面板,像是在撫摸自己最心愛的孩子!
“這是當年蘇聯老大哥援建的寶貝!一萬五千噸的立式水壓機!
59年建廠的時候,斯大林格勒拖拉機廠的專家,親自帶隊來裝的!
當年,這是亞洲第一!
別說德國佬的破爛貨,就是美國人的,在它面前都得叫爺爺!”
可隨即,老吳眼裡的光又黯淡了下去,他嘆了口氣。
“就是……就是老了,一身的毛病,液壓系統漏得跟篩子似的,精度也跟不上了。
廠裡沒錢修,就這麼……唉,放了快二十年了。”
許燃沒有說話。
他圍著如同沉睡巨獸的水壓機,仔仔細細地轉了一圈。
【工程學】的技能,讓他看到的不再是鐵鏽和斑駁。
他看到了依舊堅固如山的H型鋼主體框架,看到了足以承受十萬噸級衝擊力的鍛造活塞……
這頭巨獸只是老了,病了。
它的骨架,依舊是王者的骨架!
許燃眼裡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炙熱!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早已被震撼到說不出話來的京城工程師們,擲地有聲地說道:
“就是它了!”
“我們不需要買德國人的!”
“我們有自己的……傳家寶!”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巨獸冰冷的鋼鐵身軀上,發出邦邦邦的巨響!
“我要讓它……活過來!!!”
老吳呆住了。
車間裡所有的老工人,都呆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不像教授,反倒像個瘋起來連自己都怕的頂級老師傅的年輕人。
眼神,從最開始的懷疑,變成了無法理解的震驚!
最終,化作了一團,在他們早已麻木的心底熄滅了二十多年,此刻卻被瞬間重新點燃的……熊熊火焰!
當晚,紅星廠四面漏風的廠長辦公室裡。
一張破舊的三合板桌子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圖紙。
許燃一手夾著煙,一手握著鉛筆,在那臺五十年代的老舊檯燈下,筆走如飛。
一個個充滿顛覆性設計的全新核心部件,和一套聞所未聞的數字化控制系統方案,正在他的筆下,浴火重生!
他的大腦正為一個核心難題而高速運轉。
老舊的液壓系統,想要實現微米級的精度控制,單純靠機械改造已經達到了極限……
“如果……用磁場呢?”
【叮!宿主觸發“靈感火花”,積分-5000。】
【建議方案:電磁液壓混合驅動。】
許燃的筆尖猛地一頓!
一個前所未有,能夠顛覆整個行業的瘋狂想法,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簡瑤坐在一旁,她的膝上型電腦上,正瘋狂地執行著一套套關於材料力學和熱處理工藝的複雜計算模型。
她時不時地報出一串資料,許燃便立刻將其轉化為圖紙上精準的線條。
窗外,是東北零下二十度的凜冽寒風,颳得破舊的窗戶嗚嗚作響。
屋內,檯燈昏黃的光芒下,一點即將燎原整個共和國工業版圖的星火,正被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