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科技大學,南門外,后街。
夏末秋初的夜晚,空氣裡還殘留著白日的燥熱,被孜然、辣椒和啤酒花的香氣一攪合,發酵成了青春期獨有的味道。
“小時光”燒烤攤,塑膠桌椅沿著馬路牙子鋪開,頭頂是光禿禿的燈泡,腳下是油膩膩的地磚。
一群群年輕的男女湊在一起,擼著串,吹著牛。
笑聲和碰杯聲混雜著老闆聲嘶力竭的吆喝,充滿了廉價而旺盛的生命力。
許燃坐在角落裡,一件普通的T恤,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手裡捏著一瓶冰鎮北冰洋,感覺自己像個走錯片場的龍套。
他失蹤的這好幾個月,乾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足以載入共和國的史冊。
可現在,他卻要面對一個比戴維斯的悖論更難解,比蘇-47的氣動彈性發散更復雜的宇宙級難題:
和一群剛認識不到十分鐘的女生,聯誼。
“哎,許燃,你真是咱們計算機系的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留著波波頭,畫著精緻妝容的女孩。
她是下鋪老四的女朋友,也是今晚聯誼的發起者,計算機系的系花,丁嘉穎。
“他不是咱們系的。”
沒等許燃開口,已經喝得滿臉通紅的胖子,一把攬住許燃的肩膀。
嘴裡噴著酒氣,大著舌頭吹噓,“我燃哥是數學系的!國寶!懂嗎?
平時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去圖書館的路上,神龍見首不見尾!”
“數學系的啊?”
丁嘉穎旁邊的長髮閨蜜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許燃,眼神像是在看甚麼稀有動物,“那豈不是學霸?
帥哥,加個微信唄?”
許燃掏出手機,還沒來得及解鎖,胖子已經替他掃了碼。
“我燃哥微信不常上,有事找我就行!”
一旁的瘦高個“猴子”,正和另一個女孩玩著搖骰子。
輸得連喝了三杯,還不忘抽空回頭,對著許燃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著:“拿下!拿下!”
許燃感覺自己的CPU快要過載了。
這裡每個人的行為邏輯,都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特別是在場還有不講邏輯的女性人類。
他那顆能在一秒鐘內推演出湍流模型的超級大腦,此刻完全無法計算出,為甚麼要把骰子搖出三個六就得喝一杯啤酒。
這不符合機率學。
更不符合能量守恆定律。
他擰開北冰洋,喝了一口,試圖用冰涼的二氧化碳氣泡,讓自己冷靜下來。
“許燃,你怎麼不吃啊?”
丁嘉穎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雞翅,遞到他面前,“嚐嚐,這家烤得特別好。”
許燃看著那串雞翅。
【目標:烤雞翅。
表面碳化程度約12.7%,蛋白質美拉德反應不均勻,區域性溫度過高導致苯並芘含量超標機率73.4%……】
“謝謝,我不餓。”許燃推了推眼鏡,禮貌地拒絕了。
丁嘉穎的手僵在了半空,氣氛瞬間有點尷尬。
“害!我燃哥他有潔癖!”
胖子趕緊打圓場,抓過那串雞翅,一口就擼掉了一半,“沒事沒事,我幫他吃!”
周圍的鬨笑聲,讓丁嘉穎的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收回手,撇了撇嘴,沒再理會這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許燃默默地喝著汽水,聽著耳邊的喧囂,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厚厚玻璃。
他有些懷念“深藍之心”專案組裡的那群老頭和工程師了。
至少,在那裡,他只要說一句“這個演算法有bug”,所有人都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而在這裡,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最大的bug。
就在他神遊天外的時候,兜裡的加密手機,突兀地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一條來自李援朝上將的簡訊。
簡訊內容很短,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上,是一架塗著黃綠色底漆的ARJ21原型機,正靜靜地停放在商飛的機庫裡。
它的機背上,那個原本屬於行李艙的位置,被整個剖開,露出了內部複雜的加強筋和支撐結構。
旁邊,商飛的總師王碩,正帶著一群工程師,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激烈地討論著甚麼。
圖片下方,附著一行小字。
【你的新玩具,開始動工了。】
許燃看著那張照片,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光。
還是看看遠處的大飛機吧。
這個,他能懂。
……
京城,西山,空軍司令部。
一間窗明几淨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
空軍裝備部部長,外號“財神爺”的王衛國,一張國字臉漲得通紅,手指頭幾乎要戳到對面李援朝上將的鼻子上。
“我不同意!”
王衛國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老李!你這是胡鬧!
是本末倒置!是拿咱們空軍的未來開玩笑!”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剛由國內十幾位頂級飛控專家聯名簽署的評估報告。
報告的封面上,“主動適應性非線性飛控系統”幾個大字刺眼。
報告的結論,更嚇人。
【該技術,具備自我學習與進化能力,理論上可將飛行器的可用過載,提升至少15%!
一旦實裝,我國戰鬥機飛控技術,將一步跨入無人區,直接從‘追趕者’,變成‘引領者’!】
“引領者!”
王衛國幾乎是咆哮著,唾沫星子橫飛,“老李你懂這三個字的分量嗎?!
殲-20!咱們的威龍!它現在最大的短板,就是飛控軟體還不夠激進!
限制了鴨翼和全動垂尾的全部潛力!有了這套系統,它就不是威龍了!
它是神龍!是能跟F-22在天上玩貼面舞的空中霸主!”
他喘了口粗氣,繼續吼道。
“還有咱們的下一代艦載機!有了它,航母的甲板,就不再是鬼門關!飛行員閉著眼睛都能降落!
這麼好的東西,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先把它用到一架慢吞吞的客機上?!
你……你這是拿屠龍刀去削蘋果!暴殄天物!”
面對“財神爺”的狂暴輸出,李援朝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慢條斯理地給王衛國的茶杯裡續上水,又給自己點上一根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老王,你說的這些,都對。”
李援朝一開口,王衛國反而愣住了。
“這套系統,是神兵利器,我也承認。”
李援朝的目光,越過眼前暴跳如雷的老戰友,望向了牆上那幅覆蓋了整個西太平洋的巨大作戰地圖,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但是,”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那隻夾著煙的手,在地圖上,從東瀛列島到巴士海峽,畫出了一條長長的無形鎖鏈。
“我們的矛,是夠鋒利了。可我們的盾牌,還有我們的眼睛,還是個漏勺。”
“你把殲-20吹上了天,可一旦打起來,我們拿甚麼去引導它?
靠那幾架金貴得跟熊貓一樣的空警-2000?
還是靠那個一到冬天就結冰,飛行員拿命去飛的空警-200?”
李援朝轉過身,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衛國。
“老王,跟我來。”
他掐滅菸頭,轉身走向了辦公室角落裡一扇需要三重密碼驗證的保密室大門。
王衛國一臉狐疑地跟了進去。
保密室裡,燈光亮起。
正中央,是一套巨大的全息投影裝置。
李援朝在控制檯上一陣操作。
下一秒,一架所有人都從未見過的,造型奇特的飛機三維模型,憑空出現在了房間的中央。
它有著ARJ21客機流暢的機身,機背上,卻沒有傳統預警機那個標誌性的大圓盤。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如同衝浪板一樣,與機身完美融合的平直“楔尾”天線。
造型充滿了簡潔而高效的工業美學,看得身為裝備部長的王衛國,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這是……”
“‘空警-300’,我給它起的內部代號。”
李援朝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自豪和激動,“許燃那小子的手筆。”
他調出另一張圖,那是許燃在宴會廳裡,用一支電子筆,隨手勾勒出的那套“高低搭配”作戰體系的構想圖。
“老王,你是個算盤打得比誰都精的財神爺。
我問你,一架空警-2000的造價,能買幾架ARJ21?”
王衛國下意識地回答:“至少……二十架。”
“沒錯!”
李援朝猛地一拍控制檯,“我們用造一架頂配旗艦的錢,去造二十架效能足夠用,皮實又耐操的‘普及版’!
把它們撒出去,就像撒出一張看不見的天網!”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激昂!
“這張網,能把我們每一片領空,每一寸領海,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了它,你那寶貝的殲-20才能變成真正的神龍,因為它有了看清千里之外的眼睛!”
他再次切換畫面,螢幕上,出現了“電子豹”猙獰的身影。
“有了這張網的指揮和引導,趙鵬他們那頭‘電子豹’,才能從一個在戰場上單打獨鬥的‘遊俠’,變成一支毀天滅地,能讓敵人整個指揮系統瞬間癱瘓的‘幽靈軍團’!”
李援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眼睛裡,燃燒著戰略家看到未來決勝點的狂熱火焰!
他猛地轉過身,雙手重重地撐在王衛國的肩膀上,幾乎是臉貼著臉,用嘶吼的語氣道:
“老王!我們不能總盯著眼前這一兩件神兵利器,去跟人家玩‘效能內卷’!
那是死路一條!”
他指著頭頂那架正在緩緩旋轉的全息模型,“還是看看遠處的大飛機吧!”
“這東西!這個體系!一旦搞成了!整個西太平洋的戰場規則,都得由我們來重新書寫!”
“……”
保密室裡,王衛國整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那顆總是被預算、成本、引數填滿的大腦,被李援朝這番充滿了宏大格局的戰略構想,沖刷得一片空白。
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許燃帶回來的,哪裡是甚麼飛控技術!
那他孃的,是一個選擇!
一個擺在華夏空軍面前,決定未來幾十年命運的十字路口!
是選擇繼續在舊有的賽道上,把“矛”磨得更鋒利一點,去跟別人拼刺刀。
還是選擇,直接掀了桌子,開闢一條全新的賽道,用我們自己的規則,去玩一場更有主動權的遊戲!
一股被終極智慧點醒後的戰慄感,混雜著對未來無限可能的狂熱憧憬,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了王衛國的全身!
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從未像現在這樣頭腦清醒過。
他看著李援朝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比賭徒還要瘋狂的表情。
他咬了咬牙,“我明白了!”
“不就是要錢嗎?”
“老子就是砸鍋賣鐵,把裝備部的家底全掏空!也他孃的把這架‘大飛機’,給你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