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黃花國際機場。
一架刷著低可視度迷彩的伊爾-76運輸機,在發動機反推的巨大轟鳴中,穩穩停在了專用停機坪上。
艙門開啟,舷梯放下,夾雜著西伯利亞冷杉與航空煤油味的寒風,瞬間被秋日的暖陽驅散。
許燃提著電腦包,第一個走下舷梯。
他身後,是同樣一臉疲憊卻又難掩興奮的趙鵬,還有幾位被這場“技術風暴”洗禮得世界觀都快重塑的材料學專家。
停機坪上,沒有紅毯,沒有鮮花,只有一排排穿著筆挺軍裝,肩膀上星光熠熠的身影。
李援朝上將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還沒等許燃站穩,就狠狠地給了他一個熊抱。
那力道,拍得許燃後背生疼。
“好小子!好樣的!”
李援朝的聲音洪亮如鍾,臉上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這次去毛熊家,不光拿回了咱們的‘心臟病’猛藥,還順手給他們動了場‘開顱手術’!
解氣!他孃的太解氣了!”
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清瘦的身影,擠了過來。
是高建文教授。
他沒看李援朝,也沒看許燃。
渾濁卻又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一名工作人員從機艙裡小心翼翼捧出來的一個金屬恆溫箱。
箱子開啟,裡面靜靜地躺著幾片泛著夢幻般金屬光澤的渦輪葉片。
那是用許燃改良後的工藝,在共青城飛機制造廠裡,現場燒結出來的第一批樣品。
高建文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那雙佈滿老繭,曾經撫摸過無數金屬試樣的手,此刻卻劇烈地顫抖著,抖得連薄薄的葉片都拿不穩。
他沒去拿葉片,而是緩緩蹲下身。
像個孩子一樣,將臉湊到箱子前,用佈滿皺紋的老臉輕輕地貼了上去。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面板直抵靈魂深處。
這位跟合金、晶體、斷口較勁了一輩子,被譽為華夏材料學界“活化石”的老人,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
一滴。
兩滴。
滾燙的淚珠,砸在堪稱工業藝術品的葉片上,“滋”的一聲,瞬間蒸發。
“成了……成了啊……”
老人哽咽著,聲音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幾十年的老獅子,在看到草原的瞬間發出飽含著無盡心酸與狂喜的嘶吼。
“深藍之心”最後一塊短板,被徹底補齊了!
周圍的將校軍官,看著這一幕,都下意識地沉默了,眼眶泛紅。
他們知道,這幾滴眼淚裡,承載了多少代軍工人的夢想與遺憾。
許燃靜靜地看著。
他無法完全體會高教授那種跨越了幾十年的情緒,但他能理解那份執著,那份純粹。
……
湘江賓館,最高規格的慶功宴。
長長的餐桌上,坐滿了“深藍之心”專案組的核心成員。
高建文教授的臉喝得通紅,正拉著13所的吳越。
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年輕時,為了搞懂一種蘇聯合金的配方,硬是靠著一臺破舊顯微鏡和一把銼刀,手磨了三個月金相切片的“光輝歲月”。
西飛的趙鵬,正纏著一個來自沈飛的老總師,眉飛色舞地推銷著他“殲轟-7MLU電子豹”的後續改進方案。
試圖把沈飛的殲-16也拉下水,搞一次“航電革命”。
氣氛熱烈,酒酣耳熱。
專案總指揮,一位總是表情嚴肅的海軍中將,站起身,端起了酒杯。
喧鬧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同志們!”
中將的聲音沉穩有力,“今天,我代表裝備部,代表海軍,向在座的每一位功臣,敬一杯酒!”
他一仰頭,將杯中辛辣的茅臺,一飲而盡。
“‘深藍之心’發動機專案,在你們的手裡,攻克了最後一個難關!
從明天起,專案將正式進入最後的攻堅試製階段!”
掌聲,雷鳴般響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激動地舉杯,將壓抑了許久的興奮,伴隨著美酒,一併吞入腹中。
然而,中將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這也意味著,”
中將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高建文、吳越、趙鵬……
“我們這個為了啃硬骨頭而臨時組建的,彙集了全國精英的‘攻關小組’,它的歷史使命,即將完成。”
“仗,打完了,打贏了。
各位英雄,也該……回家了。”
宴會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氣氛,瞬間冷卻。
成功的喜悅還未散去,離別的傷感,卻已悄然而至。
吳越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了在13所地下室裡,許燃用一行行程式碼,為他們這群被宣判了“死刑”的邊緣人,重新點燃希望的那個夜晚。
趙鵬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想起了在西飛的地下魔改小組裡,他們這群被許燃“洗腦”的年輕人,是如何靠著泡麵和咖啡,創造了那個“點石成金”的奇蹟。
高建文教授通紅的臉上也閃過一絲落寞。
他習慣了跟這群來自天南海北的“怪才”們,為了一個小數點吵得面紅耳赤。
也習慣了在難題面前,看著那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年輕人,拿出匪夷所思的解決方案。
回家?
回那個按部就班,一篇論文能改半年的研究所?
回那個一個專案流程能走一年的設計所?
他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習慣了。
這幾個月,跟著許燃,他們打的不是普通的仗,是神仙仗。
見識了更高維度的風景之後,誰還願意回頭,去看山腳下那片平庸的田地?
一股莫名的迷茫和失落,在眾人心頭瀰漫開來。
就在這片沉寂的氛圍中,一個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許燃站起身,他沒有端酒杯,而是拿起一瓶礦泉水,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總指揮,各位老師,各位前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這個專案的靈魂人物身上。
許燃舉起水杯,環視全場。
“古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他平靜的聲音,讓眾人心中的離愁別緒,更濃了幾分。
“但是,”他話鋒一轉,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此刻彷彿有火焰在跳動!
“我們點燃的火種,不會熄滅!”
“今天,我們在這裡,能造出‘深藍之心’。
那明天,回到各自的崗位上,我們就能用今天學到的東西,造出推力更強的‘蒼穹之怒’,‘雷霆之錘’!”
“今天,我們能用一套‘狼群’系統,讓老舊的‘電子豹’脫胎換骨。
那明天,我們就能用同樣的思想,去定義未來的天空,定義海上的壁壘,定義陸地上的鋼鐵洪流!”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諸位!”
許燃的目光,從高建文的臉上,掃過吳越,掃過趙鵬,掃過在場每一個或激動,或迷茫,或不捨的面孔!
“我們不是在做一個專案。”
他頓了頓,將那杯清澈的白水,高高舉起,如同舉起一支宣告新時代來臨的火炬!
“我們是在開創一個時代!”
“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用智慧和真理,去鑄造國之利劍的時代!”
“這一杯,我以水代酒。”
“敬這個時代!”
“也敬,開創這個時代的,我們每一個人!”
嗡!!!
整個宴會廳,所有人的大腦,都像是被一道橫貫天際的驚雷狠狠劈中!
開創一個時代!
這六個字,瞬間將他們心中所有的離愁別緒,所有的迷茫失落,炸得粉碎!
是啊!
他們不是散了!
他們是燎原的火種,即將被撒向祖國大江南北,最需要他們的每一個角落!
一股超越了個人得失的豪情與壯志,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從每個人的心底悍然噴湧而出!
“說得好!”
李援朝上將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激動得滿臉通紅,“敬這個時代!幹!”
“幹!”
“敬我們自己!幹了!”
吳越、趙鵬、高建文……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彷彿點燃了他們全身的血液!
離別的傷感,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豪情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們將成為傳教士,將許燃帶來的“思想福音”,傳播到軍工體系的每一個神經末梢!
……
宴會結束,已是深夜。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靜靜地停在賓館門口。
“許顧問,總指揮特意交代了,給您在西山安排了最高規格的專家公寓,二十四小時特護和專車……”
一名年輕的警衛員,恭敬地為許燃拉開了車門。
許燃擺了擺手。
“不用了,送我回學校就行。”
“啊?”警衛員愣住了。
許燃沒有再解釋,他走到路邊,攔下了一輛亮著“空車”頂燈的計程車。
“師傅,國防科大,南門。”
一個小時後,國防科技大學,男生宿舍樓3棟404室。
“砰砰砰!”
“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門裡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伴隨著拖鞋“趿拉趿拉”的響聲。
門被“啪”地一下拉開。
開門的是個穿著大褲衩,頂著一頭雞窩般亂髮的胖子。
他睡眼惺忪,正準備發作,看清門外站著的人後,整個人瞬間石化了。
他手裡的那桶剛泡好的老壇酸菜面,“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湯湯水水灑了一地。
“我……我操!”
胖子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怪叫。
“燃……燃哥?!你他媽……你他媽還活著?!”
他這一嗓子,把宿舍裡另外兩個正在酣睡的舍友也給吼醒了。
“胖子你鬼叫甚麼?”
“吵死了,明天還上高數呢……”
當另外兩人看到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抱怨聲戛然而止,傳到耳膜的是兩聲同樣分貝不低的“我操”。
許燃看著眼前這熟悉的場景,聞著空氣裡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泡麵、臭襪子和荷爾蒙的“男人味”,終於有了一絲回歸現實的輕鬆感。
“胖子,你堵著門幹嘛?”
“啊?哦哦!”
胖子如夢初醒,一把將許燃拽了進來,上下其手,捏捏胳膊捏捏腿,“燃哥,你這都失蹤快九個多月了!
哥幾個都快給你報失蹤人口了!我們還以為你被外星人綁架去修飛船了!”
另一個瘦高個,外號“悶騷怪”的舍友,從上鋪探出個腦袋,一臉八卦地問道:
“說!老實交代!是不是被哪個富婆包養了?”
“滾犢子!”胖子一巴掌拍在“猴子”的床欄上,然後神秘兮兮地湊到許燃耳邊。
“燃哥,你回來得正好!”
“快快快!換衣服!”
許燃一臉莫名其妙:“換甚麼衣服?”
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個所有男人都懂的表情。
“下鋪老四的女朋友,計算機系的系花!
今晚約了她們寢室的姐妹,在後街‘小時光’燒烤攤搞聯誼!”
“就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