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西山地下指揮中心裡打了雞血似的亢奮勁兒,總算隨著大部分人的撤離,沉澱下來。
只有幾間核心辦公室,依舊亮著不眠的燈火。
李援朝上將的臨時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份草擬的《關於建立國際民用航空器高強度電磁環境適航認證“崑崙標準”的紅標頭檔案框架》。
透著一股要將舊世界砸個稀巴爛的霸氣。
“老鍾,這事兒……動靜太大了。”
李援朝捏著眉心,標誌性的川字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檔案一發,那就是正式對FAA和EASA宣戰。
我們準備好了嗎?”
他對面,中科院的鐘振國院士正慢悠悠地品著一杯剛泡好的大紅袍。
氣定神閒的樣子,與李援朝的滿臉凝重形成了鮮明對比。
“老李啊,你打了一輩子仗,怎麼還這麼……實誠呢?”
鍾振國放下茶杯,笑得像只偷著了雞的老狐狸,“誰說要咱們自己先喊出來了?”
李援朝一愣:“不發檔案,那怎麼搞?”
“打仗,有陽謀,也有奇兵。”
鍾振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崑崙標準’是我們手裡的核武器,沒錯。
可核武器,亮出來是威懾,直接扔出去,那就是自損八百,傷敵一千。
太蠢。”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老眼裡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狡黠光芒。
“我們得先用一顆‘戰術導彈’,在他們的學術圈子裡,炸出一個缺口。
等他們自己吵得人仰馬翻,我們再把‘崑崙標準’這個大傢伙,名正言順地推出來。”
李援朝不是蠢人,他瞬間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發論文?”
“孺子可教!”
鍾振國一拍大腿,“許燃那小子搞出來的‘大氣層散射聚焦模型’,你以為僅僅是個工程學應用?
我告訴你,把它裡面的物理思想提煉出來,那就是一篇足以在《物理評論快報》上發封面文章的驚世之作!
這東西一發出去,整個理論物理學界都得地震!”
“到時候,全世界的物理學家都會追著問,這個模型是怎麼來的?
它驗證了甚麼?
我們再把‘天眼’計劃的資料半遮半掩地放出去一點點……你猜會發生甚麼?”
李援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懂了!
學術界的“輿論戰”!
先用一篇無可辯駁的科學論文,佔據理論的制高點。
等到全世界的科學家都承認了這個理論的先進性,再告訴他們,這個理論不僅是真的,而且我們已經把它做成了工程實踐,建立了一套全新的安全標準!
那時候,誰敢反對?
誰反對,誰就是與科學為敵!
與真理為敵!
釜底抽薪,玩得又陰又絕!
“好!好你個老狐狸!”
李援朝狠狠一拍桌子,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就這麼辦!你去找許燃,讓他趕緊寫!”
“嘿嘿,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鍾振國笑眯眯地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
許燃正窩在一個臨時的技術隔間裡,跟膝上型電腦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較勁。
“崑崙標準”是個龐大的體系,他必須把整個測試流程、資料判定演算法、模型介面全部標準化,不能留下任何邏輯漏洞。
這工作量,比單純搞一次“天眼”計劃,要大上十倍。
他正敲得入神,鍾振國院士笑呵呵地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進來。
“小許啊,忙著呢?”
“鍾老。”許燃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標準的核心演算法框架快好了,您要不要看看?”
“不急,不急。”
鍾振國擺擺手,把咖啡放在他桌上,狀似無意地說道,“我剛才跟你方士博老師他們幾個聊了聊,都覺得,你那個‘大氣層散射聚焦模型’,實在太精彩了!”
許燃“哦”了一聲,注意力又回到了螢幕上,顯然沒把這句誇獎太當回事。
鍾振國也不在意,繼續循循善誘:“這麼好的理論,要是不發表出來,那簡直是整個物理學界的巨大損失!
是對全人類智慧的犯罪啊!”
一頂大帽子,直接就扣了上來。
許燃的眉頭皺了一下。
寫論文?
他不是不會,只是覺得……煩。
有那個時間去琢磨措辭、排版、引證,他都能把演算法再最佳化兩遍了。
在他看來,真理就在那裡,懂的人自然懂,何必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形式?
“鍾老,我現在主要精力都在標準這邊。”
許燃言下之意,很明確。
“我懂!我懂!”
鍾振國連忙點頭,彷彿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國家大事為重嘛!我的意思是,你看這樣行不行?”
他湊近了,壓低聲音,像個誘惑小孩的怪蜀黍。
“你呢,就把你的核心演算法和原始資料,給我們這些老傢伙抄一份。
我們組織人手,幫你把這篇論文給‘潤色潤色’,幫你投出去!
絕對不耽誤你一分鐘時間!你看如何?”
許燃抬起頭,看著鍾振國寫滿了“你快答應我”的臉,有點無語。
這群院士老頭兒,怎麼對發論文這種事這麼執著?
不過,既然他們樂意代勞,自己也省了麻煩。
“行。”
許燃點了點頭,操作滑鼠,把自己電腦裡的一個加密資料夾拖了出來,“核心理論和模型都在這裡了。”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鍾老,您看著辦就行。”
“好嘞!”
鍾振過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複製檔案的隨身碟捏在手裡,像是捏著傳國玉璽。
他拍了拍許燃的肩膀,一臉“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你忙你的!剩下的事,交給我們這些老頭子!”
說完,他揣著隨身碟,哼著小曲,心滿意足地走了。
許燃搖了搖頭,沒多想,戴上耳機,將外界的紛擾隔絕,重新沉浸到了程式碼的海洋裡。
他不知道,他剛剛隨口答應的一件“小事”,即將在世界範圍內,掀起一場何等恐怖的學術風暴。
……
中科院高能物理所,被臨時徵用的一間大型會議室裡,燈火通明。
這裡,儼然成了“崑崙標準”論文的寫作攻堅指揮部。
鍾振國、方士博,還有另外三位國內物理學界響噹噹的院士,五位加起來超過三百歲的老爺子,此刻都像小學生一樣,圍坐在一張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許燃那個模型的推演公式。
“鬼才……不,這是妖孽!”
方士博院士指著其中一段關於“非線性介質中的電磁波相位共軛補償”的推導,聲音都在發顫,“你們看這裡!
他竟然引入了拓撲學的概念,用一個四維流形,去描述電磁波在湍流大氣中的畸變!
我的天……我研究了一輩子電磁學,從來沒想過還能這麼玩!”
“還有這裡!”
另一位院士指著演算法的核心部分,激動得滿臉通紅,“他這個自適應演算法,根本就是個黑箱!
我們只能驗證它的結果是正確的,卻無法完全理解它內部的邏輯!
這……這根本就不像是人能寫出來的東西!”
震撼!
無與倫比的震撼!
他們本以為自己是來幫許燃“潤色”文章的。
可真當他們把許燃的理論核心剖開之後才發現,自己循規蹈矩的學識,根本不夠看!
潤色?
他們是在給從未來穿越回來的“聖經”,做最淺顯的註釋!
整整三天三夜。
這五位國寶級的院士,就跟瘋了一樣,不眠不休,把許燃堪稱天書的理論,一點點地翻譯成了符合現代學術規範的語言。
當論文初稿最終完成時,所有人都累得癱倒在椅子上,卻又興奮得雙眼放光。
“題目……題目就叫《真實大氣環境下高能電磁波束的非線性聚焦效應與拓撲畸變模型》!”
鍾振國大手一揮,定了下來。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署名問題。
一個年輕的助手小心翼翼地問道:“鍾老,作者……怎麼署名?第一作者是……”
“廢話!”鍾振國眼睛一瞪,“除了許燃,誰有資格當這個第一作者?!唯一的!獨一無二的!”
“那……那通訊作者?”
“通訊作者寫我跟老方!”
鍾振國毫不客氣,然後嘿嘿一笑,“我們哥幾個,就跟在後面,當個第二、第三、第四作者,沾沾光就行!”
署名方式一出,在場所有人,包括其他幾位院士,都毫無異議地點了點頭。
他們心服口服。
能給這樣的理論當綠葉,那是榮耀!
當天下午,這篇堪稱華夏物理學界有史以來“最強陣容”的論文,被投遞到了世界最頂級的物理學期刊——《物理評論快報》(PRL)的編輯部。
並且,郵件的附件裡,還附上了一封由五位華夏頂級院士,聯名簽署的推薦信。
信的最後一句,霸氣十足:
“我們一致認為,這篇文章的重要性,足以讓貴刊推掉本期的所有預定稿件,將其作為封面文章,立刻發表!”
……
日內瓦,PRL編輯部。
負責高能物理區的主編,大衛·斯科特,一個嚴謹刻板的德國老頭,正喝著他那杯加了三份糖的咖啡,審閱著郵箱裡的稿件。
突然,一封標記著“最高優先順序”的郵件,跳了出來。
“又是華夏來的?”
大衛不屑地撇了撇嘴,在他印象裡,那個東方國度雖然投稿量巨大,但真正有分量的文章,寥寥無幾。
他隨手點開了郵件。
當他看到論文標題時,眉毛挑了一下。
當他看到作者署名時,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當他看到郵件附件裡,推薦信末尾,一長串足以讓任何物理學家都頭皮發麻的院士簽名時……
“噗——!”
一口咖啡,結結實實地噴在了顯示器上。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怪叫。
“我的上帝!快!快叫所有人過來!出大事了!!”
整個PRL編輯部,瞬間被引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許燃,對即將到來的世界級學術風暴,毫不知情。
他剛剛搞定了“崑崙標準”的第一版技術白皮書,正靠在椅子上,揉著發酸的脖子,規劃著接下來的行程。
該回去了。
上次答應了校長,還要給物理系那幫學弟學妹們上一堂公開課。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劉建國總工程師標誌性的大嗓門,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古怪和興奮。
“許燃!你現在在哪?!”
“劉總,我在基地。”
“別動!哪也別去!”劉建國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說道:
“歐洲……空客公司,他們的技術副總裁,帶著一個龐大的代表團,剛剛落地京城。”
“指名道姓,點名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