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臺不大,三步見方。
許燃站定,直直地楔入了這片歡樂祥和的慶功氛圍裡。
他沒去碰立在面前的麥克風,甚至沒有調整一下它的高度。
全場上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燈一樣灼熱。
期待、好奇、讚賞,各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
孫德海總工程師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和藹又欣慰。
他剛剛經歷了一生中最榮耀的時刻之一,此刻正準備接受這位後輩天才的崇敬之語。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個完美的收尾。
他甚至主動上前一步,用長輩的口吻鼓勵道:
“小許同志,來,別緊張,給我們年輕人講兩句,談談你的感想嘛!”
主持人大校也笑著附和:“是啊,許燃同學,大家可都等著聽你的高見呢。”
許燃的視線越過他們,掃過臺下那些掛著滿足笑容的臉龐。
他看到了前排那位少將微微頷首的鼓勵,看到了飛機設計院總師們友善的目光。
也看到了角落裡,自己老師那張因緊張而攥緊拳頭,滿是懇求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回到了孫德海身上。
平靜,沒有一絲漣漪。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在沒有麥克風加持的情況下,異常清晰地劃破了整個會議廳的熱烈氣氛,精準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孫總工,恕我直言。”
許燃頓了一下,給所有人一個吸收資訊的時間差。
“你們的這套方法,本質上是在‘算命’。”
算命?!
會議廳裡瞬間炸開了鍋!
“嗡——”
死寂。
長達三秒鐘,針落可聞的死寂。
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從四面八方升騰而起的譁然!
“他……他剛才說了甚麼?”
“算命?我沒聽錯吧?這小子瘋了?”
“他是在說孫工他們五年的心血是封建迷信?!”
孫德海臉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間凍結,寸寸龜裂。
和藹欣慰的表情凝固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坐在前排的空軍少將,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角落裡,虞修遠院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單手扶額,嘴裡無聲地念叨著:
“完了,完了……這混小子,天給你捅破了!”
混亂中,一個坐在前排,頭髮半白,戴著金絲眼鏡的老專家猛地站了起來。
他顯然是孫德海團隊的核心成員,此刻氣得滿臉通紅,指著臺上的許燃,聲音都在發顫:
“年輕人!注意你的言辭!甚麼叫算命?這是科學!
是基於北方三大高寒航線,十五萬個飛行小時的氣象資料,三千七百次風洞模擬,八百次高原實機試飛得出的資料科學!
你懂不懂?!”
一聲怒喝像是拉響了戰鬥警報。
孫德海也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一股混雜著羞辱與憤怒的血氣直衝頭頂,讓他蒼老的臉龐漲成了豬肝色。
“你這是甚麼意思?!”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和許燃臉貼臉,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你在侮辱我們!
侮辱我們‘運-8高寒適應性專案組’全體成員,五年的心血!
一個連大學都還沒畢業的學生,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大放厥詞!”
面對兩位老專家的雷霆之怒,面對全場上百道憤怒質疑和看好戲的目光,許燃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論資排輩這套在許燃這裡行不通!
他無視了近在咫尺的孫德海,將目光投向了站起來反駁的老專家,聲音比剛才更加銳利。
“算命,是不是根據事主的手相、面相、生辰八字這些已有的,模稜兩可的‘經驗’,去套一個未來的,所謂吉凶禍福的結果?”
老專家一愣,下意識道:“是又怎麼樣?這和我們的研究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許燃的聲音提高了一點,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們所謂的‘資料回歸’,‘經驗公式擬合’,難道不也是一回事嗎?
收集一大堆看似相關,實則充滿了無數隨機變數和耦合效應的資料,然後用統計學工具強行去擬合出一條曲線,一條所謂的‘預測公式’。”
“這和老天爺打了個噴嚏,算命先生就說你印堂發黑,有甚麼本質區別嗎?”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胡說八道!”老專家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許燃卻根本沒給他繼續反駁的機會,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孫德海和所有前排的專家,氣場全開。
“一套建立在經驗主義和統計學上的‘擬合’系統,也許能把準確率從百分之六十提高到百分之七十,甚至百分之八十,但它永遠到不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因為它從根子上,就沒有去理解飛機結冰這一物理現象的真正底層邏輯!
它只是在描摹現象,而不是在解釋規律!”
“這種經驗主義的擬合方法,”許燃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重重地砸在每個人心頭,“二十年前的波音和空客,就已經走到了盡頭,並選擇了放棄!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一條死路!
一條永遠也無法抵達真理的死路!”
二十年前……波音空客……放棄的死路?!
幾句話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孫德海和所有專案組成員的臉上!
他們引以為傲,剛剛還在慶祝的“重大突破”,竟然只是西方二十年前就玩剩下,並且扔進了垃圾堆的東西?
侮辱?
誅心!
整個會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震驚地看著臺上瘦削的年輕人,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初生牛犢不怕虎”?
這是直接衝進瓷器店裡開推土機!
孫德海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指著許燃,嘴唇哆嗦著,想要說甚麼,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佈滿褶皺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樣的慘白。
五年的奮鬥,一生的驕傲,被一個少年用最殘酷的方式撕得粉碎。
然而,許燃的攻擊還未結束。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從第一排的將軍領導到最後一排的普通研究員,無一遺漏。
一字一句,卻字字誅心。
“你們不嫌丟人,”
“我都替華夏的空氣動力學界,感到丟人!”
轟!
如果說之前的話是耳光,那這句話殺傷力就是毀滅性的。
將一場技術路線的爭論,直接上升到了國家顏面,民族科學尊嚴的高度。
否定了在場所有人的工作,否定了他們沾沾自喜的“進步”,否定了這場會議存在的全部意義。
“你……你……”
孫德海再也支撐不住,捂著胸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幸好被身旁的人及時扶住。
一直站著的老專家也頹然坐了回去,眼神空洞彷彿信念崩塌。
整個會議廳,鴉雀無聲。
就連那位主持人,肩扛大校軍銜的軍官,此刻也張著嘴,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圓場。
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在一片死寂之中,許燃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轉過身,完全無視了身後一片狼藉的人群,從容地走到了投影儀的電腦前。
拿起遙控器,對著幕布。
“滴”的一聲。
螢幕上,孫德海團隊耗費五年心血做出的,密密麻麻象徵著“重大突破”的PPT圖表,被毫不留情地清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未開墾的處女地一般的純白背景。
接著,在全場上百雙呆滯的目光注視下。
許燃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緩緩敲擊。
一行字元出現在了純白的幕布中央。
【多體耗散粒子動力學】
一個對在場99%的人來說,完全陌生的名詞橫亙在了所有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