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科技大學,麒麟園,某棟戒備森嚴的科研樓。
地下一層,一間足以容納百人的會議廳內,氣氛肅穆而壓抑。
桌上擺放著“禁止錄音,禁止拍照,禁止聯網”的警示牌。
牆壁上鮮紅的國旗與深藍的空軍軍徽交相輝映,提醒著在場每一個人,這裡討論的是關係到共和國藍天長城的大事。
空軍“運-8高寒適應性專案組”的年度技術研討會,正在這裡召開。
許燃和虞修遠院士作為“特邀顧問”,被安排在了不惹人注意的後排角落。
虞修遠低聲在許燃耳邊介紹:“臺上那位,就是專案總工程師孫德海,我們都叫他孫工。
國內飛機防冰,除冰領域絕對的泰山北斗。
一輩子就幹了這一件事,性子倔得像頭牛,但技術和人品,沒得說。”
許燃點點頭,目光落在講臺上那個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身上。
孫德海年近六十,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鏡。
他不像個總工程師,更像個常年泡在車間裡的老技工。
此刻,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自豪,聲音洪亮,迴盪在會議廳內。
“同志們,戰友們!”
“歷時五年,我們‘運-8高寒適應性專案組’,收集了北方三大高寒航線,總計超過十五萬個飛行小時的氣象資料!
進行了三千七百次風洞模擬,以及超過八百次的高原實機試飛!”
他重重一按遙控器,背後的大螢幕上PPT翻到了新的一頁。
密密麻麻的圖表,繁複的曲線和數不清的高原試飛照片,瞬間填滿了所有人的視野,撲面而來的工作量讓人窒息。
照片裡,年輕的試飛員頂著風雪爬上結滿冰霜的機翼;
科研人員在零下三十度的哈氣成冰的環境裡,用凍僵的手指記錄著資料。
每張照片都訴說著一段艱苦卓絕的奮鬥史。
會場內,許多來自空軍一線和科研院所的專家,眼神中都流露出敬佩與動容。
他們知道,要啃下飛機結冰這塊硬骨頭,有多難。
孫德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一位老科研工作者心血終得回報的激動。
“在此基礎上,我們團隊開發的‘風雪’一號結冰預測系統,終於取得了決定性的進展!”
他指向螢幕中央一條被標紅加粗的資料,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心愛的孩子。
“在標準氣象條件下,我們對關鍵翼面三十分鐘內的積冰厚度,預測準確率……
已經可以達到百分之六十五!”
百分之六十五!
這個數字一出,整個會場先是寂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嘩啦啦啦——”
坐在前排的一位空軍少將,激動地站了起來,用力鼓掌:“了不起!孫工,你們是真的為我們空軍啃下了一塊硬骨頭啊!”
旁邊一位飛機設計院的總師也連連點頭,滿面紅光:“是啊!老孫他們是真的不容易!百分之六十五,這已經是世界領先水平了!
雖然還有提升空間,但至少能給我們的飛行員提供寶貴的參考,能救命的!”
“沒錯!以前我們就是兩眼一抹黑,完全憑飛行員的經驗!現在有了‘風雪’一號,就是從盲人摸象,進化到了能戴著墨鏡看路!”
“這絕對是一次重大的突破!必須上報請功!”
讚美聲、恭賀聲此起彼伏。
整個會場沉浸在一種“我們取得了巨大進展”的集體榮譽感和自我滿足感之中。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喜悅和放鬆。
這是一個屬於奮鬥者的慶功宴。
然而,在這片熱烈的海洋中,只有後排的角落,是一片死寂的礁石。
許燃靜靜地坐著,面前攤開的是“風雪”一號的詳細技術報告。
他修長的手指飛快地翻動著紙頁,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聲音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微不足道,卻刺破了這和諧圓滿的氛圍。
虞修遠看著身旁學生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許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喜悅,也沒有不屑,只是一種理性審視一份漏洞百出的答卷般的平靜。
但虞修遠知道,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可怕。
許燃的眉頭,從報告會開始就一直緊緊皺著,此刻皺得更深了,彷彿兩把出鞘的利劍。
“許燃,你怎麼看?”虞修遠忍不住低聲問。
許燃沒有抬頭,目光依舊鎖定在報告上一段關於“資料擬合演算法”的章節上,嘴裡吐出兩個字。
“不對。”
“甚麼不對?”
“全部,都不對。”許燃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這是在用戰術上的勤奮,來掩蓋戰略上的懶惰。”
“他們收集的資料再多,做的回歸分析再複雜,本質上都是在給一棟地基已經歪了的房子做精裝修。”
他合上報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一個笑話。”
虞修遠倒吸一口冷氣。
他知道自己這個學生有多驕傲,也知道他看問題的角度有多麼刁鑽。
但他沒想到,許燃對孫德海團隊五年心血的評價,居然是“一個笑話”!
許燃對待科研的態度就是很較真。
飛機是不容出錯的,他不想飛機出事後舔著大臉說算錯了,以後總結經驗之類的屁話!
人死能復生嗎?
你對得起破碎的家庭嗎?
……
臺上,孫工的報告進入了尾聲,他向臺下深深鞠了一躬,眼眶泛紅。
“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就看我們年輕一代的了!”
掌聲,再次響起。
經久不息。
主持人,一位肩扛大校軍銜的中年軍官,面帶笑容地走上臺。
“感謝孫總工程師和他的團隊為我們國家,為我們空軍做出的卓越貢獻!
他們的奮鬥精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後排的角落。
“今天,我們也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一位特殊的嘉賓。
他,就是在殲-7G專案中,以一己之力解決‘跨音速抖振’世界難題,為國家挽回上百億損失的青年才俊,我們國防科技大學自己的驕傲——許燃同學!”
唰!
一瞬間,會議廳內所有人的目光,超過一百道視線,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後排年輕的身影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讚許,也有著一絲……期待。
期待著這位傳說中的天才,能為這場和諧圓滿的會議,說上幾句錦上添花的讚美之詞。
“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有請許燃同學,為我們分享一些他的看法!”
主持人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大部分人還處在震驚和好奇中。
解決了“跨音速抖振”的妖孽,竟然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還在讀大學的年輕人?
虞修遠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許燃,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
“許燃,上去說兩句好話,捧個場,別把天捅破了!孫工他們……真的很不容易。”
許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老師,如果一架飛機,它的引擎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機率會在空中熄火,您敢讓我們的飛行員上去嗎?”
虞修遠瞬間啞口無言。
許燃不再看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報告。
然後,他站起身。
在全場的注視下,緩步走上了通往講臺的階梯。
他全程一言不發。
沒有對周圍的目光做出任何回應,沒有對臺上的孫德海和主持人點頭致意。
他每一步都踏得沉穩。
整個會場不知為何,慢慢安靜了下來。
掌聲消失了。
竊竊私語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一股從那個年輕的身影上散發出的壓迫感。
終於,許燃站定在講臺中央。
沒有去看主持人,也沒有去看臺下的領導。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站在一旁,正準備享受勝利果實的孫德海。
孫德海臉上的笑容,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僵住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窒息感悄然籠罩了整個會議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