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的客廳,從未像今天這樣熱鬧過。
不到六十平米的空間裡,擠滿了七大姑八大姨,連帶著他們家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孩子。
沙發上、板凳上、甚至門檻上都坐滿了人。
瀰漫著菸草、瓜子、汗水和廉價香水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喧囂得像一口燒開了的沸水鍋。
許建國和馬秀蘭夫妻倆被擠在最中間,臉上掛著僵硬又難掩喜悅的笑容,應付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恭維。
喧囂的中心毫無疑問是許燃的二舅馬國強。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緊繃的Polo衫,肚子上的贅肉把刺繡的鱷魚撐得變了形。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一手夾著煙,一手揮舞著,唾沫橫飛地講述著自己那“獨到”的見解。
“我就說!我就說我們老許家這條根上,肯定能出龍!”
馬國強把菸灰彈在地上,聲音蓋過了所有人,“我早就看出來我這大外甥不是一般人!
你們記得不?
去年過年,我就跟我姐夫說,這孩子穩當,有大出息!”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記性好的親戚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誰都記得馬國強是怎麼拍著桌子,勸許燃“別死讀書了,不如跟他去工地跑業務,一個月掙得比你爹一年都多”的。
但沒人會在這時候點破他。
馬國強的婆娘,一個畫著濃妝,燙著一頭捲髮的女人,立刻敲著邊鼓:
“可不是嘛!我們家老馬看人最準了!他說許燃行,那肯定就行!
現在怎麼樣?
全省第一啊!清華北大搶著要!
這叫甚麼?這就叫知識改變命運!”
她說完,還特意拔高了音量,彷彿“知識改變命運”這六個字是她家首創的至理名言。
馬國強得意地掃視一圈,享受著眾人或真心或假意的附和。
然後話鋒一轉,身體前傾,一張油光滿面的臉湊向許燃。
“那個……燃燃啊,”
他的語氣瞬間變得親熱無比,甚至帶著點哀求的味道,“你看,你現在是咱們家最有學問的人了。
二舅求你個事兒唄?”
許燃正安靜地喝著白開水,對周圍的喧鬧置若罔聞。
他抬起眼皮,平靜地看著自己這位變臉比翻書還快的二舅。
“你看你那個表弟,馬聰,”
馬國強一指縮在角落裡,正低頭偷偷玩手機的小胖子,“這小子,腦子不笨,就是沒開竅!
天天就知道打遊戲,成績一塌糊塗!
你現在是狀元郎,是文曲星下凡。
你金口玉言,隨便點撥他兩句,比老師講一百句都管用!
你看,能不能……抽空給你弟輔導輔導?”
這話一出,客廳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馬國強為了他小兒子這個“祖宗”的學習,愁得頭髮都快掉光了。
現在看到許燃這條大腿,哪裡有不抱的道理?
馬秀蘭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她剛想開口拒絕,許建國卻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別說話。
親戚之間,有些事情,不好當面把臉皮撕破。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許燃身上,看他如何應對這個燙手的山芋。
許燃放下了水杯,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輔導可以。”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客廳都安靜下來,“不過,我得先了解一下他的基礎情況。”
馬國強一聽有戲,臉上瞬間樂開了花:
“哎喲!那太好了!許燃你放心,只要你肯教,二舅甚麼都聽你的!”
許燃沒理他,只是把目光轉向了角落裡的表弟。
“馬聰,你過來。”
那個叫馬聰的小胖子,大概十四五歲的年紀。
渾身透著一股不情不願,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走到茶几邊。
“哥。”他低著頭,含糊地叫了一聲。
許燃沒多廢話,從茶几上的抽紙盒裡抽出一張餐巾紙鋪平,又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筆。
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要幹嘛?
就在餐巾紙上當場考試?
許燃把筆遞給馬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我問你三個問題,把答案寫下來。
會就會,不會就說不會。”
馬聰捏著那支筆,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許燃看著他,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初二學的,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背一遍。”
問題簡單,像是在問一加一等於幾。
在場但凡上過初中的人,都能下意識地背出那句口訣。
可馬聰的臉,“唰”的一下就漲紅了。
他張了張嘴,嘴唇蠕動了半天,憋出來幾個破碎的音節:
“那個……二a分之負b……然後……然後是……”
“然後是甚麼?”許燃追問。
“……忘了。”馬聰的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腦袋垂得更低了。
馬國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許燃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繼續問第二個問題。
“勾股定理,你知道至少幾種證明它的方法?說出一種的思路就行。”
這個問題考驗的已經不是死記硬背了,而是一種最基本的邏輯思維。
馬聰的臉,已經從紅色變成了醬紫色。
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爹,眼神裡充滿了求救,可馬國強也是一臉茫然。
“我……我不知道……老師好像講過,用……用面積?”
他結結巴巴地說,毫無自信。
客廳裡,已經有親戚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偷笑聲。
許燃彷彿沒聽見,繼續問出了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
“相似三角形的基本判定方法,有幾種?”
這一下,馬聰徹底投降了。
他把筆往桌子上一放,破罐子破摔般地說道:“我不會!我甚麼都不知道!”
整個客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表情各異。
有同情,有嘲笑,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期待。
他們想看看,許燃會如何收場。
是會發火?
嘲諷?
還是會無奈地放棄?
馬國強的臉,此刻已經像調色盤一樣,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他感覺無數道目光紮在自己背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想發作,可對面坐著的是他現在萬萬得罪不起的“文曲星”。
許燃沒發火,更沒嘲諷。
只是拿回那支筆,看著面前空白的餐巾紙,和滿臉通紅、眼中甚至帶著一絲怨恨的表弟。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臉色無比難看的馬國強,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卻精準地砸在馬國強的心上。
“二舅,我已經瞭解了基本情況。”
“根據剛才的樣本分析,”
許燃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馬聰的初中階段核心知識點掌握度,評估結果低於百分之十。
邏輯思維的構建能力,處於同年齡段學生群體中的下游水平。
學習主動性和資訊提取能力,均為弱勢。”
一連串聽著就高大上的專業術語,直接把馬國強砸懵了。
“什……甚麼意思?”他下意識地問。
“意思就是,”
許燃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輔導,屬於一個高階干預變數。
對於一個底層常量已經基本固化的系統,它無法產生決定性的改變。
換句話說,神仙難救。”
“基於以上資料,我給出最最佳化的建議方案。”
許燃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權威性。
“立即放棄當前無效的學習路徑,是止損的關鍵。
我建議,儘快轉向職業技能培訓。
根據他的體格資料和反應速度評估,我個人推薦兩個方向。
第一,新東方烹飪學校的兩年制金牌大廚專業;
第二,藍翔技校的挖掘機高階操作與保養專業。”
新東方!
藍翔!
兩個名字在所有親戚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全場死寂。
隨即,有人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個笑聲,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整個客廳瞬間充滿了此起彼伏的,再也無法壓抑的爆笑聲!
而許燃的“分析”,還在繼續。
他彷彿沒有看到二舅那張已經扭曲到變形的臉,平靜地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根據社會就業市場資料模型預測,無論選擇哪個方案,他三年後首次就業的成功率,以及首年薪資的期望值,都將遠高於他以目前的狀況,繼續讀高中並參加高考的情況。
我的分析,完了。”
誅心!
這番話比一萬句惡毒的羞辱,還要狠!
沒有一個髒字,卻用馬國強最信奉的“金錢至上”“投入產出”的邏輯,把他最後的幻想,把他那點可憐的“望子成龍”的虛榮心,剝得一絲不剩。
然後踩在腳下,用邏輯的鞋底,狠狠碾壓!
讀書無用?
不,讀書太有用了。
有用到,可以用你聽不懂的方式,告訴你,你的兒子,到底有多沒用。
“哇——”
馬聰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羞辱,當著所有人的面,放聲大哭起來。
馬國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指著許燃,嘴唇哆嗦,想罵點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猛地一拍大腿,一把拽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
“走!我們走!回家!”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拽著兒子,撞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許家的大門,連他老婆都來不及顧及。
外面,傳來汽車引擎暴怒的轟鳴聲,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
世界,終於清靜了。
客廳裡,還殘留著親戚們未盡的笑意,和一絲尷尬的氣氛。
許燃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拿起桌上的那張銀行卡,遞到母親馬秀蘭的手裡。
“媽,這是省裡發的獎金,二十萬,你們拿著。
家裡的債,可以還了。”
馬秀蘭愣愣地接過薄薄的卡片,手指都在顫抖。
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眶又紅了。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只知道,她的兒子,真的長大了。
許家的客廳,陽光正好。
沉甸甸的喜悅,和剛剛馬國強一家狼狽逃竄的慘狀,形成了一種絕妙到堪稱諷刺的對比。
許燃回到自己的房間,默默關上了門。
靠在門上,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開啟了系統面板。
一行嶄新的提示,正在淡藍色的光幕上閃爍。
【叮!檢測到宿主在公共場合,以碾壓性的邏輯與智力,對鼓吹“讀書無用論”者,完成了教科書式的降維打擊,達成隱藏成就[言語誅心]!】
【聲望值在城關縣區域內,達到頂峰!】
【聲望值+200!】
【積分+100!】
他看著更新後的資料,眼神平靜。
【宿主:許燃】
【聲望值:(全國新星)】
【積分:】
【屬性:】
【數學:LV10(MAX)】
【……】
【分支:[應用數學-計算物理學(LV1)],[應用數學-密碼學(LV1)]】
外界的喧囂與讚譽,遠不如面板上的數字,來得實在。
因為他清楚,無論是二十萬獎金,還是親戚們的敬畏,甚至剛才那番誅心之言的力量源泉。
歸根結底,都只來源於四個字。
知識,就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