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後,咸陽宮,觀星臺。
此處是宮城最高處,臺高九丈九尺,取“九九至極”之意。臺上無頂,唯有一座青銅渾天儀緩緩旋轉,模擬日月星辰執行。每逢重大天象或祭祀,嬴政常來此觀星。
今夜,星辰格外明亮。
嬴政負手立於渾天儀前,玄色龍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身後站著三人:左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以及剛剛奉詔回京的秦天。
“三位愛卿,”嬴政未回頭,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傳來,“可曾聽聞‘海外仙山’之說?”
李斯率先答道:“《山海經》有載,東海之外有蓬萊、方丈、瀛洲三仙山,上有不死之藥,仙人居之。然皆虛無縹緲之說,不足為信。”
“不足為信?”嬴政轉身,眼中星辰倒映,“那若有人告訴寡人,仙山真實存在,且願為寡人引路呢?”
三人皆是一怔。
趙高小心翼翼道:“陛下指的是...”
“陰陽家,東皇太一。”嬴政緩緩道,“三日前,月神代東皇太一向寡人獻上一份厚禮——‘蜃樓’建造圖。”
他拍了拍手,兩名內侍抬上一卷巨大的帛圖,在觀星臺上展開。
帛圖之精美,令人震撼。
那是一座巨船的圖紙,但規模遠超想象——船身長三百丈,寬六十丈,高四十丈,分九層,設樓閣殿宇、園林水榭,可載三千人。船體設計精巧,桅杆可升降,帆可多角度調節,更設有複雜的機關驅動系統。
最驚人的是船首設計:那是一尊巨大的青銅龍首,龍口可開合,內藏某種裝置,圖紙旁標註小字——“以‘蒼龍之引’為核,可闢海霧,導航向”。
“蜃樓...”秦天凝檢視紙,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這個計劃。在前世的記憶中,蜃樓是《秦時明月》裡陰陽家為嬴政建造的巨船,表面上是尋求仙山,實則暗藏陰謀。但他沒想到,這個計劃會在這個時候啟動,且東皇太一直接找上了嬴政。
“東皇太一的條件是甚麼?”李斯敏銳地問。
“他願提供蜃樓的全套建造技術,並派陰陽家弟子協助。”嬴政道,“條件是,蜃樓建成後,陰陽家需佔三層艙室,並有權隨船出海。”
“陛下答應了?”
“為何不答應?”嬴政嘴角浮現一絲笑意,“若真能尋得仙山,得不死藥,寡人可延壽萬年,永鎮大秦。若尋不得...也不過耗費些錢糧人力。而陰陽家的機關術、航海術,卻是實打實的好處。”
這話說得輕鬆,但三人聽出了深意。
嬴政根本不在乎甚麼仙山不死藥,他在乎的是陰陽家的技術,以及...將陰陽家這個神秘勢力,納入掌控。
“陛下聖明。”李斯躬身,“然蜃樓工程浩大,需舉國之力。錢糧、工匠、物料...皆需統籌。臣請主持此事。”
這是要攬權了。
趙高立刻接話:“蜃樓涉及諸多機密,需嚴加防護。羅網願負責安保,確保圖紙不洩,工匠可靠。”
兩人都在爭這個新專案的控制權。
嬴政卻看向秦天:“秦卿,你覺得呢?”
秦天沉吟片刻:“臣有三問。”
“講。”
“第一,蜃樓如此龐大,何處建造?需隱蔽,需近海,需有深水良港。”
“東海之濱,琅琊郡外有一‘隱龍灣’,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地勢隱蔽,水深港闊,可容巨船。”嬴政顯然早有考慮,“且那裡有前朝留下的造船工坊基礎。”
“第二,工期多長?耗資多少?”
“東皇太一承諾,若舉國之力,五年可成。”嬴政道,“耗資...約等同修建三百里長城。”
李斯倒吸一口涼氣。修建長城的耗費他是知道的,那幾乎是掏空國庫的大工程。
“第三,”秦天直視嬴政,“陰陽家所圖,真的只是隨船出海嗎?”
這個問題,讓觀星臺陷入短暫寂靜。
夜風吹過,渾天儀的青銅指標發出輕微的轉動聲。
良久,嬴政緩緩道:“秦卿覺得呢?”
“臣覺得,陰陽家所求,必不止於此。”秦天道,“蒼龍之引...若臣沒猜錯,那是與蒼龍七宿有關的東西。東皇太一借蜃樓計劃,恐怕是想利用帝國的力量,完成某個...與蒼龍七宿相關的儀式或行動。”
這話大膽而直接。
趙高眼中閃過精光,李斯臉色微變。
嬴政卻笑了:“秦卿果然敏銳。這也是寡人所慮。所以...”
他頓了頓:“蜃樓計劃,由李斯總領,統籌錢糧物料。趙高負責安保,監控陰陽家動向。而秦卿你...”
“臣在。”
“你負責監督蜃樓的關鍵環節——特別是與‘蒼龍之引’相關的部分。”嬴政目光深邃,“你的天樞閣不是擅長機關術、堪輿術嗎?正好用上。寡人要你盯緊陰陽家,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同時,”嬴政補充,“蒼龍七宿的調查不能停。蜃樓是明線,七宿是暗線。兩條線,你都要抓。”
這任務極重,幾乎是將秦天放在了與陰陽家博弈的第一線。
但秦天沒有推辭,躬身道:“臣領旨。”
“好了,”嬴政揮手,“都退下吧。具體事宜,明日朝會議定。”
三人退出觀星臺。
下臺階時,李斯忽然開口:“秦將軍年輕有為,擔此重任,可喜可賀。只是...與陰陽家打交道,需萬分小心。那些人,手段詭異,不可常理度之。”
這話表面關心,實則警告。
秦天點頭:“謝相國提醒。秦天自當謹慎。”
趙高則陰惻惻道:“秦將軍的天樞閣初立,就接如此重任,可見陛下信任。不過若需協助,羅網隨時可派人支援。”
“謝趙大人好意。”秦天淡淡道,“若有需要,定向大人求助。”
三人各懷心思,在宮門外分道揚鑣。
秦天騎馬回府,一路上思緒萬千。
蜃樓計劃啟動,意味著陰陽家正式下場,且直接與帝國最高層合作。這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東皇太一想幹甚麼?
真的只是借船出海?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還有那個“蒼龍之引”,與荊天明體內的封印,與蒼龍七宿的秘密,到底有甚麼關係?
一個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
回到府邸,書房內燭火已亮。
猴三、玄影、墨塵、周文四人已在等候——他們隨秦天回京,此刻是天樞閣在京城的首次集結。
“將軍,宮裡傳來訊息,陛下決定啟動‘蜃樓計劃’。”猴三率先彙報,“李斯總領,趙高協理,我們天樞閣負責監督關鍵技術環節。”
秦天點頭,將觀星臺上的見聞簡要告知。
聽完後,墨塵眼睛發亮:“蜃樓圖紙...若能一觀,對機關術研究大有裨益!”
“會有的。”秦天道,“陛下已準我們參與監督,圖紙自然會看到。但重點不是圖紙,是‘蒼龍之引’。”
他看向周文:“周老,你可曾聽說過此物?”
周文撫須沉思:“老朽在墨家典籍中見過類似記載。說上古時代,蒼龍七宿降世,留下七件‘引器’,可感應星辰之力。若集齊七引,便可開啟‘天門’,得見...嗯,後面殘缺了。”
“引器...”秦天若有所思,“所以‘蒼龍之引’是七引之一?”
“很有可能。”周文點頭,“而且從名字看,應是‘角宿’之引,主東方,主航行。用於航海,確實合適。”
角宿,正是荊天明體內封印對應的星宿。
線索再次重合。
“將軍,”玄影忽然道,“還有一件事。我們的人在琅琊郡發現,陰陽家已提前派人進駐隱龍灣,正在勘察地形。為首的...是月神。”
“月神親自去了?”秦天皺眉,“看來陰陽家對這個計劃極為重視。”
“不止。”玄影神色凝重,“我們還發現,除了陰陽家,還有其他勢力在暗中關注隱龍灣。有道家的人,有農家的人,甚至...疑似流沙的蹤跡。”
多方勢力匯聚。
蜃樓計劃,果然是個風暴眼。
“傳令,”秦天下令,“天樞閣分兵兩路。一路隨我去琅琊,監督蜃樓建造,盯緊陰陽家。另一路由猴三帶領,繼續調查蒼龍七宿線索,重點查清‘蒼龍之引’的來歷和作用。”
“諾!”
“另外,”秦天頓了頓,“通知機關城的班大師,讓他挑選一批可靠的精通機關術和冶煉的弟子,準備參與蜃樓建造。這是我們學習陰陽家技術的好機會,也是...安插眼線的機會。”
“明白。”
眾人領命而去。
秦天獨自站在窗前,望向東方。
夜空中,東方蒼龍七宿的位置,星光璀璨。
蜃樓,蒼龍之引,陰陽家,仙山...
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線索,正在逐漸編織成一張大網。
而他,就在網中央。
“東皇太一...”秦天輕聲自語,“你到底在下怎樣的一盤棋?”
“而我,又該如何落子?”
他知道,這場與陰陽家的博弈,將比與墨家的戰爭更復雜,更兇險。
因為陰陽家不僅強大,而且神秘,而且...掌握著關於這個世界最深的秘密。
但他沒有退路。
因為他是秦天,是天樞閣之主,是嬴政選中的執棋者。
這一局,他必須下贏。
無論對手是誰。
無論代價多大。
夜風吹進書房,捲起案上的地圖。
地圖上,咸陽到琅琊的路線,已被硃筆標出。
一條新的征途,即將開始。
而這條征途的盡頭,是海,是船,是仙山的傳說。
也是...真相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