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機關城東區,警戒哨卡。
盜蹠斜靠在一處石穴入口,嘴裡叼著根草莖,看似慵懶,眼睛卻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作為墨家輕功第一人,他負責東區這片最複雜的山地防線,這裡溝壑縱橫,洞穴密佈,最容易被人潛入。
“盜蹠統領。”
徐夫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盜蹠沒有回頭,只是懶洋洋道:“徐夫子怎麼有空來我這窮山惡水?鑄劍坊的活兒幹完了?”
“奉鉅子之命,檢查各哨卡防禦。”徐夫子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向山下,“聽說昨夜秦軍有異動?”
“嗯,派了幾隊斥候摸到山腳,被兄弟們趕回去了。”盜蹠吐掉草莖,“不過...有點奇怪。”
“怎麼說?”
“那些斥候像是來送死的。”盜蹠眯起眼睛,“不偵查,不潛伏,直接硬闖,被發現就跑。更像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速度。”
徐夫子心中一動。這確實是秦天的風格——投石問路,打草驚蛇。
他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盜蹠,有件事想問你。”
“說。”
“三年前,前任鉅子遇害後,你曾私下調查過一段時間。”徐夫子盯著盜蹠的側臉,“後來為甚麼突然停了?”
盜蹠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慵懶:“查不出結果,自然就停了。怎麼,徐夫子今天突然想起問這個?”
“因為有人告訴我,前任鉅子的死...可能另有隱情。”
盜蹠終於轉過身,直視徐夫子:“誰告訴你的?”
“一個...你可能想不到的人。”
“秦天?”
徐夫子一愣:“你怎麼知道?”
盜蹠笑了,那笑容裡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冰冷:“能讓徐夫子你動搖的,除了秦天還能有誰?他是不是說,前任鉅子是被人害死的,兇手就在墨家內部?”
“你...你早就知道?”徐夫子震驚。
“知道一些,但不全。”盜蹠收斂笑容,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三年前,我確實查到了一些東西。但在我要繼續查下去時...有人警告了我。”
“誰?”
“你猜。”
徐夫子沉默。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
“他給了我兩個選擇,”盜蹠緩緩道,“要麼停止調查,繼續做我的統領;要麼...死。”
“所以你選了前者。”
“不然呢?”盜蹠冷笑,“當時墨家剛經歷鉅變,人心惶惶。如果我突然死了,誰會懷疑?只會說是陰陽家餘孽報復。而我查到的東西,也會永遠消失。”
他頓了頓:“但我留了一手。”
“甚麼?”
盜蹠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鐵盒,遞給徐夫子:“這是我當年查到的所有證據的副本,藏在機關城外的‘鬼哭洞’。原件...已經被銷燬了。”
徐夫子顫抖著手接過鐵盒,開啟。裡面是幾頁泛黃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三年前調查的線索:
“葬龍谷現場發現非陰陽家制式的箭簇三枚,已送徐夫子鑑定(後無下文)”
“目擊者‘樵夫張老六’描述,案發當日曾見黑衣人在谷外徘徊,身形似燕統領(後該目擊者失蹤)”
“前任鉅子遺體劍傷分析:傷口角度自下而上,似是被熟悉之人近距離偷襲所致(此報告被列為‘存疑’,未入檔案)”
“燕統領在案發前七日,曾秘密離開機關城,去向不明(此行程未報備)”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徐夫子看得渾身發冷:“這些...這些當年為甚麼不公開?”
“公開?”盜蹠嗤笑,“當時燕丹已經掌控大局,這些證據一拿出來,只會被說是‘汙衊’‘離間’。而且...沒有決定性證據。箭簇可以解釋為‘敵人偽裝’,目擊者可以‘記憶有誤’,劍傷分析可以‘角度偏差’,行程可以‘臨時任務’。”
他看向徐夫子:“最重要的是,當時墨家需要穩定。前任鉅子剛死,如果內部再亂,墨家可能就散了。所以...我選擇了沉默。”
“那你現在為甚麼又告訴我?”
“因為秦天來了。”盜蹠眼中閃過銳利光芒,“因為鏡湖的血,因為班大師和你的異常,因為...墨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頓了頓:“徐夫子,告訴我,班大師那邊查到了甚麼?”
徐夫子深吸一口氣,將昨夜班大師的分析,以及那封錦囊中的帛書,簡要告訴了盜蹠。
聽完後,盜蹠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緩緩道:“果然...和我猜的一樣。”
“那你現在...”
“我加入。”盜蹠斬釘截鐵,“不是為了秦天,是為了墨家,為了前任鉅子,也為了...那些枉死的兄弟。”
他看向徐夫子:“但我們要小心。燕丹不是傻子,他肯定已經察覺到異常。機關城內,不知道有多少他的心腹。”
“班大師也是這個意思。”徐夫子點頭,“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可靠的人。”
“高漸離。”盜蹠忽然道。
“水寒劍主?”
“他是前任鉅子親手提拔的年輕一輩佼佼者,對前任鉅子忠心耿耿。”盜蹠分析,“而且他性子剛直,最恨陰謀詭計。如果知道真相,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
“但他是燕丹的親信...”
“那是表象。”盜蹠搖頭,“高漸離忠於的是墨家理念,不是某個人。這三年來,他對燕丹的某些決策,私下裡也頗有微詞。只是礙於身份,沒有公開反對。”
徐夫子思索片刻:“可以試試。但怎麼接觸?高漸離現在負責機關城內衛,是燕丹最信任的人之一。”
“交給我。”盜蹠眼中閃過狡黠,“我自有辦法。”
...
同一時間,機關城核心區,鉅子居所。
燕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錯落有致的石室和棧道。晨光中,機關城如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而神秘。
但燕丹能感覺到,這安靜之下,暗流已在湧動。
“鉅子。”一名黑衣弟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昨夜班大師和徐夫子密談至天明。今晨徐夫子以‘檢查防禦’為名,去了東區哨卡,與盜蹠單獨交談了一刻鐘。”
“內容?”
“距離太遠,聽不清。但盜蹠給了徐夫子一個鐵盒,徐夫子看完後神色大變。”
燕丹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還有嗎?”
“班大師今晨重新開啟了前任鉅子的遺物箱,在裡面翻找了半個時辰。之後...他哭了。”
燕丹握緊了拳頭。
果然,他們開始懷疑了。
不,不只是懷疑,是在調查。
“秦天...”他低聲自語,“你果然是個禍害。”
三年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將六指黑俠之死的真相掩蓋得滴水不漏。沒想到,秦天一來,幾句話就撬開了裂縫。
這個年輕的大宗師,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
“鉅子,要不要...”弟子做了個抹喉的手勢。
“現在不行。”燕丹搖頭,“班大師、徐夫子、盜蹠,都是墨家元老,在弟子中威望極高。如果突然出事,必定引起大亂。而且...”
他頓了頓:“蓋聶和那個孩子還沒進城。我需要他們,需要那個孩子身上的秘密。”
“那我們現在...”
“加強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燕丹轉身,“另外,啟動‘備用計劃’。如果事情失控...我要確保墨家的力量,不會落到秦天手裡。”
“備用計劃...是那個嗎?”
“嗯。”燕丹眼中閃過決絕,“必要時,玉石俱焚。墨家可以毀滅,但機關術和那些秘密...絕不能落入秦國之手。”
弟子渾身一顫,但還是點頭:“屬下明白。”
待弟子退下,燕丹重新望向窗外。
晨光越來越亮,但機關城內的陰影,卻似乎越來越深。
他知道,這場內鬥,已經無法避免。
班大師他們選擇了相信秦天,選擇了背叛。
那麼,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六指黑俠...”燕丹輕聲自語,“你當年擋我的路,我只好除掉你。現在班大師他們也要擋我的路...”
他眼中殺意凜然:“那就一起,下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