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鏡湖上的霧氣終於散盡。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湖心島上時，看到的卻不再是那個清幽雅緻的醫莊。竹屋坍塌過半，焦黑的梁木還在冒著青煙。藥田被踐踏成泥濘，那些精心培育了數年的草藥，或被連根拔起，或被火焰燒成焦炭，散發著苦澀的焦糊味。
醫莊碼頭，五具墨家弟子的屍體橫陳在地。
他們至死都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有的雙手緊握已經摺斷的長劍，有的以身軀堵在通往竹屋的小徑上，有的背靠背戰死，至死沒有分開。鮮血染紅了青石板，順著縫隙滲入泥土，將那片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秦軍士兵正在清理戰場。他們沉默地搬運著同袍的遺體——這一戰秦軍也付出了代價，二十三人戰死，四十七人受傷。死者被整齊排列在岸邊，蓋上白布，等待火化後送回故鄉。
鐵鷹站在被焚燬的竹屋前，看著幾名士兵從廢墟中抬出一具焦黑的屍體。那是留守醫莊的墨家弟子中最年輕的一個，才十六歲，據俘虜說叫“阿青”，是端木蓉三年前在山下撿到的孤兒。
“將軍，”鐵鷹轉身，看向走來的秦天，“清理完畢。墨家留守弟子十一人，全部戰死，無人投降。我們的人，戰死二十三人。”
秦天沒有說話。他走進廢墟，腳下踩過燒焦的竹片和藥草。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焦糊味，還有...那種熟悉的、屬於端木蓉藥廬的獨特香氣。
那種香氣，他在醫莊養傷時聞過。端木蓉說，那是用七種安神草藥調配的“寧心香”，能讓人心境平和。
現在，這香氣混在血腥和焦糊中，顯得格外諷刺。
“找到端木蓉的遺物了嗎？”秦天問。
“在藥室廢墟中找到了這個。”鐵鷹遞過來一個燒焦一半的木盒。
秦天開啟木盒。裡面是幾卷殘缺的醫書，一枚斷裂的玉簪，還有...半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蓉”字，雕工精細，顯然是貼身之物。
“這玉佩質地普通，不像是貴重之物。”鐵鷹道。
“是她母親的遺物。”秦天將玉佩握在掌心，感受著殘留的溫潤，“端木蓉提過一次，說她母親是趙國醫家傳人，這玉佩是家傳信物。”
鐵鷹沉默片刻：“將軍似乎...對端木醫仙有些不同。”
“醫者仁心，不該捲入這些紛爭。”秦天將玉佩放回木盒，蓋上盒蓋，“可惜，這亂世，誰都逃不掉。”
他走出廢墟，來到湖邊。
湖水依舊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但水面上漂浮著碎木、碎布、以及...淡淡的血色。幾隻水鳥落在水面，啄食著甚麼，發出清脆的鳴叫。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秦天知道，一切都變了。
鏡湖醫莊，這個在江湖傳聞中如世外桃源般的存在，從此消失了。端木蓉苦心經營十年的心血，一夜間化為灰燼。那些曾在這裡得到救治的傷者、病人，再也找不到這個庇護所。
而這一切，都因為他。
因為他的追捕，因為他的命令，因為他是大秦的將軍，是執行王命的利劍。
“將軍不必自責。”幽月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聲音輕柔，“這是戰爭。戰爭，總是要死人的。”
“我沒有自責。”秦天轉身，望向東方，“我只是在想，當端木蓉看到她的醫莊變成這樣時，會是甚麼心情。”
“仇恨。”驚鯢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紫衣在晨風中微揚，“她會恨你，恨大秦，恨所有毀了她家園的人。這種恨，會像種子一樣生根發芽，最終開出復仇的花。”
秦天看向她：“你似乎很瞭解仇恨。”
“羅網的每個人，都是仇恨養大的。”驚鯢淡淡道，“要麼恨別人，要麼被別人恨。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這話說得平靜，卻透著深入骨髓的冰冷。
秦天沒有再問。他走到岸邊，看著士兵們將戰死者的遺體一具具抬上船隻。那些年輕的、甚至還有些稚嫩的面孔，如今都已失去血色，永遠閉上了眼睛。
“傳令，”他開口，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將所有戰死者，無論秦軍還是墨家，妥善安葬。在鏡湖畔立碑，刻上所有人的名字。”
鐵鷹一怔：“將軍，這...不合規制。叛逆之徒，按律該曝屍示眾...”
“他們不是叛逆之徒。”秦天打斷他，“他們是戰士，是履行自己信念的人。戰士，值得尊重。”
他頓了頓：“至於朝中若有非議，我一人承擔。”
鐵鷹深深看了秦天一眼，拱手：“諾！”
...
午時，鏡湖畔多了一座新墳。
沒有墓碑，只有一塊未經雕琢的青石立在墳前。石頭上，秦天以指代筆，刻下兩行字：
“鏡湖埋忠骨，青山葬英魂。”
沒有寫名字，沒有寫身份，只有這十個字。
秦軍士兵在墳前列隊，默哀片刻，然後整隊撤離。戰船緩緩駛離鏡湖，船槳劃破水面，帶走最後一絲血腥氣息。
但鏡湖的寧靜，已經永遠被打破了。
當秦軍離開後，江湖上的訊息如野火般蔓延開。
“鏡湖醫莊被秦軍焚燬！墨家弟子十一人全部戰死！”
“端木醫仙下落不明，可能已隨蓋聶逃亡！”
“秦天手段狠辣，連醫家傳人都不放過！”
“反秦勢力與秦廷已是不死不休！”
各種傳言在酒樓、茶館、市井間流傳。有的說秦軍血洗醫莊，連藥童都沒放過；有的說端木蓉被俘，正在遭受嚴刑拷打；有的說蓋聶重傷不治，已經死在逃亡路上...
真真假假，混雜在一起。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鏡湖之戰，標誌著秦廷與反秦勢力的矛盾，從暗處轉向明處，從區域性衝突轉向全面對抗。
醫莊被焚的訊息傳到墨家機關城時，引起巨大震動。許多墨家弟子悲憤交加，要求鉅子發兵復仇。項氏一族得知項少羽被俘、數十死士全軍覆沒，更是群情激憤。
陰陽家、道家、農家等勢力，雖然表面上保持沉默，但暗中的活動更加頻繁。各方都在重新評估局勢，調整自己的策略。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鏡湖東岸的山崗上，最後一次回望那片湖泊。
晨光中，鏡湖依舊美麗如畫。
但秦天知道，這美麗之下，已經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這種子會生根發芽，會開出鮮血澆灌的花朵，會結出復仇的果實。
而他，就是那個播種的人。
“將軍，該出發了。”鐵鷹低聲提醒。
秦天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在他身後，五千狼牙精銳已經整裝待發。黑色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盔甲和兵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是一支真正的鐵軍，也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劍。
“傳令全軍，”秦天下令，“目標，秦嶺深處，墨家機關城。”
“諾！”
大軍開拔，馬蹄聲如雷鳴，踏碎了鏡湖最後的寧靜。
而在他們前方三百里處，機關玄武正載著蓋聶、天明、端木蓉和倖存的墨家弟子，向著同一個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