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網帶來的陰霾尚未完全散去,就如同粘稠的蛛網纏繞在心頭,讓秦天在處理軍務時,總不免多出一分難以言喻的警惕與沉重。他深知,一個月的時間看似不短,但在羅網那無形的壓力下,每一刻都顯得彌足珍貴。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儘快提升實力,穩固軍心,並設法應對那必然到來的“回報”索取。
就在他忙於整飭防務、分配落鷹澗繳獲的物資,並暗中思忖如何與羅網周旋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以另一種方式,敲響了他困境的另一扇門。
這日,一名負責在壁壘外圍巡邏的什長,帶回了一個衣衫襤褸、面帶血色的中年男子。此人自稱是來自滏口徑後方城鎮的行商,姓吳,說是戰亂波及,商隊失散,僥倖逃得性命,流落至此,懇求秦軍收留,願以身上僅存的一些“財物”換取庇護和一口飯吃。
這種亂世流民並不少見,起初並未引起秦天太多注意,只是按慣例讓人盤查後,給予些殘羹冷炙打發。然而,在李順例行檢查此人隨身物品時,卻在一個破舊的褡褳夾層裡,發現了一枚觸手冰涼、非金非鐵的奇異令牌。令牌不過嬰兒手掌大小,造型古樸,上面刻著的並非任何已知的文字或官印,而是一道彷彿隨時在流動、聚散的沙痕。
“流沙……”李順獨眼一眯,立刻屏退左右,將令牌和情況秘密報知了秦天。
秦天握著那枚冰涼刺骨的令牌,心中凜然。流沙!這個與羅網齊名,行事卻更加詭秘難測的殺手組織,他們的觸角,竟然也伸到了這烽火連天的邊關前線?而且,是以這樣一種看似“落魄”的方式,直接找上了他?
他立刻下令,將那名吳姓“行商”秘密帶到指揮所。
揮退旁人,指揮所內只剩下秦天、李順,以及那名看似惶恐,眼神深處卻異常平靜的中年男子。
“流沙的朋友,何必藏頭露尾?”秦天將那塊令牌輕輕放在桌案上,目光如刀,直視對方。
那吳姓男子臉上的惶恐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井中透著精明的平靜。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甚至自顧自地找了張凳子坐下,笑了笑,露出兩顆略顯發黃的板牙:“秦校尉果然快人快語。在下吳鼬,忝為流沙外圍行走。此番冒昧來訪,是想與校尉做筆交易。”
“交易?”秦天不動聲色,“我與貴組織,似乎並無交集。”
“以前沒有,現在可以有嘛。”吳鼬搓了搓手,姿態放鬆,彷彿真是在談一樁生意,“校尉如今坐守這‘狼牙’壁壘,名聲鵲起,連李牧那老小子都注意到了你,前途無量啊。不過嘛……這位置,也著實扎眼得很。趙軍的明槍暗箭不說,恐怕……還有一些藏在影子裡的麻煩,也找上門了吧?”
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雖然沒有明說,但秦天瞬間就明白,他指的是羅網!流沙對羅網的動向,竟然也有所察覺?這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組織,彼此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制衡與窺探。
秦天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依舊平靜:“閣下到底想說甚麼?”
“簡單。”吳鼬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流沙可以保證,在滏口徑這片地界,尤其是校尉你的防區附近,不會有流沙的殺手接任何針對你和你部下的單子。甚至……在某些時候,如果校尉遇到一些‘非軍方’的、來自陰影裡的麻煩,我們或許還能提供一些有限度的……嗯,‘資訊共享’或者‘路徑疏通’。”
秦天眼神一凝:“條件?”
“兩個選擇。”吳鼬伸出兩根手指,“其一,錢財。校尉此次落鷹澗所獲頗豐,我們只要這個數。”他報出了一個足以讓普通校尉傾家蕩產的數字。“其二,情報。我們不需要校尉背叛大秦,只需在某些特定時候,提供一些關於趙軍特定部隊調動、或者……某些秦軍內部與趙國往來密切的‘蛀蟲’的資訊。當然,後者價格更高,也更安全。”
用金錢買平安,或者用情報換取庇護甚至反制羅網的可能?
秦天沉默了。流沙提出的交易,看似比羅網那直接脅迫他背叛的行為“溫和”許多,更像是一場純粹的買賣。但這背後,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捆綁?
一旦他支付了金錢,就等於承認了與流沙的這層關係,未來流沙可能會索要更多。而如果選擇提供情報,哪怕只是針對趙軍或者內部的“蛀蟲”,他也同樣是在利用流沙的力量,同時將自己掌握的資訊渠道與流沙共享,這其中的界限極其模糊,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向不可控的深淵。
與羅網是與虎謀皮,與流沙交易,又何嘗不是飲鴆止渴?
這兩個龐大的陰影組織,彷彿嗅到了他這塊“肥肉”在困境中散發出的特殊氣味,紛紛圍攏過來,試圖在他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答應流沙,或許能暫時緩解來自羅網的部分壓力,甚至獲得一個潛在的、對抗羅網的助力?但這意味著他將同時周旋於兩個巨無霸之間,風險倍增。
拒絕流沙?且不說是否會因此得罪這個殺手組織,平白增添潛在的敵人,光是失去一個可能牽制羅網的機會,就足以讓人扼腕。
利弊權衡,如同走鋼絲。
指揮所內陷入了沉寂,只有油燈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李順站在秦天身後,獨眼緊盯著吳鼬,手始終按在刀柄上。吳鼬則好整以暇地坐著,彷彿篤定秦天會做出符合他預期的選擇。
良久,秦天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秦某身為大秦軍官,俸祿有限,落鷹澗所得皆為軍資,不敢擅動。至於情報……職責所在,凡涉及軍國大事,秦某斷無可能與外人交易。”
吳鼬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秦天話鋒一轉:“不過,閣下所言‘非軍方’的麻煩,秦某倒也偶有聽聞。若貴組織真能確保我部不受某些‘江湖’勢力騷擾,秦某個人,倒是可以籌措一些金銀,作為酬謝。但僅限於此,一次交易,兩不相欠。”
他選擇了最保守,也看似最“乾淨”的方式——用個人錢財,購買流沙的“不騷擾”和有限度的資訊。這既避免了動用軍資和洩露情報的大忌,也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流沙的“好意”,為自己留下一個可能的退路或資訊渠道,同時劃清了界限,表明這只是一錘子買賣。
吳鼬眯著眼睛看了秦天半晌,忽然又笑了起來:“校尉果然謹慎。可以!就依校尉所言。三千金,保你狼牙壁壘不受我流沙‘業務’波及,並在必要時,提供一次關於‘陰影麻煩’的預警。如何?”
三千金,幾乎是秦天身為校尉數年俸祿的總和!但他沒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可。但秦某需要時間籌措。”
“無妨,我相信校尉的信譽。”吳鼬站起身,將那枚流沙令牌推向秦天,“此物校尉留著,若有事,可持此令至滏口徑‘吳氏雜貨鋪’尋我。款項,下次見面交割即可。”
說完,他再次恢復了那副落魄行商的模樣,衝著秦天拱了拱手,在李順的“護送”下,悄然離開了指揮所。
看著桌上那枚刻著流沙痕跡的冰冷令牌,秦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剛剛送走了羅網的威脅,又迎來了流沙的交易。這烽火邊關,果然不僅僅是兩國大軍的角力場,更是無數暗流洶湧的漩渦中心。
他拿起令牌,感受著那刺骨的涼意,眼神複雜。
與流沙的關係,就此變得微妙而複雜。這是一場交易,但誰又能保證,這不是另一張無形之網的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