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這種不管不顧的潑辣勁兒,一時之間還真把眾人給鎮住了,議論聲戛然而止。
賈張氏以一敵眾,雖然手段粗暴,但又一次暫時性地壓制住了院裡的輿論。
只是,這種壓制能維持多久,所有人心裡都打了個問號。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覺得,等聾老太太醒來,或者等一大媽、秦淮茹從醫院回來,這場風波,必然還會有新的波瀾。
路上,氣氛有些沉悶。
一大媽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淮茹啊,別光顧著操心別人,也多想想自己個兒。”
秦淮茹正滿腦子想著等下見了傻柱該如何開口,如何應對,聽到這話,不由得一愣,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側頭看向一大媽,似乎沒太明白這話裡的深意。
一大媽也沒看她,目光有些飄忽地望著前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秦淮茹傾訴:“我啊……就是明白得太晚了……”
一大媽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自嘲:“你說,我這些年,任勞任怨,伺候老易,伺候後院那老太太,哪一樣不是盡心盡力?可結果呢?換來一句好了嗎?沒有。非但沒有,稍微有點不如意,還得落埋怨。這是為甚麼?”
秦淮茹下意識地就想搖頭,覺得一大爺和聾老太太確實有些過分。
但她立刻反應過來,自己這反應不妥,這不等於在附和一大媽指責那兩位嗎?
她趕緊抿住了嘴,沒敢接話。
一大媽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並不在意,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醒悟:
“那是因為啊……我所做的這一切,他們早就習慣了。從骨子裡就覺得,我就該這樣!就該伺候他們,就該圍著他們轉!我付出是理所應當,稍微有一點怠慢,那就是天大的過錯!”
她轉過頭,看向秦淮茹,眼神複雜,帶著點憐憫,也帶著點警示:“淮茹,你也是這樣,但你還年輕,有些事,別等到我這個歲數才想明白。人啊,有時候,不能太實在了,得為自己多想想。”
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秦淮茹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她不由得聯想到了自己在賈家的處境,想到了婆婆賈張氏的理所當然,想到了自己日復一日的辛苦操勞……
一種莫名的共鳴和寒意,悄然在她心底蔓延開來。
一大媽這血淋淋的“前車之鑑”,讓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審視自己看似“穩固”,實則充滿隱忍和付出的生活。
秦淮茹沉默地走著,一大媽的話在她心裡攪起了波瀾,卻又被她強行按了下去。
她何嘗不知道自己累?
何嘗沒在深夜裡感到過委屈?
婆婆賈張氏的刻薄算計,家裡永遠不夠的開銷,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這些都像沉重的擔子壓在她肩上。
但她從不覺得這有甚麼“錯”。
在她看來,這就是她的命,是她作為兒媳、作為母親該承受的。
為了孩子,再苦再累她也心甘情願。
她甚至覺得,一大媽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她沒有孩子,無法理解自己這種為子女奉獻一切的心情和動力。
兩人的處境,終究是不同的。
但,這話她可不敢說出口!
一大媽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繼續用那種帶著滄桑和一絲羨慕的語氣說道:“人啊……說到底,還是得為自己活一回,那才是真的!”
“為自己活?”
秦淮茹在心裡咀嚼著這幾個字,卻感到一片茫然。
甚麼叫為自己活?
是像小當、槐花那樣無憂無慮地玩耍?
還是像謝大超媳婦秦小琴那樣,有丈夫疼愛,可以隨心所欲地出門、享受生活?
這些對她來說,都太遙遠,太奢侈了。
在她的人生規劃裡,從來沒有“自己”這個選項。
她的人生意義,早已和賈家牢牢繫結。
她認為,只要自己咬牙堅持下去,替東旭給婆婆賈張氏養老送終,把棒梗、小當、槐花這三個孩子拉扯大,看著他們成家立業,她這輩子,就算圓滿了,就算“活”出價值了。
至於她自己累不累,苦不苦,快不快樂……那些都不重要,至少,遠沒有家和孩子重要。
她無法理解一大媽那種“為自己活”的覺醒,反而覺得那是一種無依無靠之後的無奈和悲涼。
她秦淮茹,有孩子,有家,她的“活法”早就註定了。
我們不一樣!
於是,她只是對一大媽勉強笑了笑,沒有接話,將那份剛剛被觸動的心緒,再次深深埋藏了起來。
腳下的路,依舊朝著醫院的方向,那條處理麻煩、維繫現狀的路,沉重而堅定。
聽到秦淮茹帶著安慰和示好的話,一大媽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家裡最近……是有些鬧騰了。”
秦淮茹臉上頓時露出尷尬之色。
易家這幾天雞飛狗跳,從一大媽摔門而出到今天的爭吵,院裡誰不知道?
她只能含糊地應和,並再次表示:“一大媽,要是您家裡有甚麼忙不過來的活兒,您就跟我說,我去幫您做就行,我手腳麻利著呢!”
她這話既是真心想幫忙,也是習慣性地將自己放在一個“幫忙”、“分擔”的位置上。
一大媽聞言,卻是緩緩搖了搖頭,臉上甚至露出一點極淡的、帶著疏離的笑容:“你有心了。不過……這個就不需要了。”
秦淮茹還想再堅持:“沒事的一大媽,我……”
一大媽打斷了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清晰地重複道:“真的不用了。謝謝你了淮茹。不過,我還是能照顧好我自己的,家裡……事也不多。”
秦淮茹聽著這話,下意識地點點頭。
確實,一大媽持家是一把好手,把易家打理得井井有條,這是院裡公認的。
但下一秒,她猛地回過味來,詫異地扭頭看向一大媽!
等等!
“能照顧好我自己”?
“事也不多”?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