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易中海心底永遠的痛和遺憾，也是他覺得對不住一大媽的地方，但更是他用來無形中捆綁、讓她覺得自己“理虧”的枷鎖。
如今，這枷鎖似乎不管用了。
一大媽沒有糾纏於孩子的問題，她的矛頭轉向了後院那位她伺候了多年的“老祖宗”：
“還有後院那老太太！我伺候她多少年了？端茶送水，洗衣做飯，哪一樣不是盡心盡力，無微不至？”
“可她呢？她可曾真心實意地說過我一句好？沒有！她永遠都是站在你那邊，覺得你易中海千好萬好！”
“她只會想著讓我怎麼更好地伺候你們，怎麼讓你們更舒坦！她從來不會想想，我這些天心裡有多憋屈，多不舒服，多痛苦！”
一大媽的語氣激動起來，帶著積壓已久的委屈：“哪怕我現在依舊不缺她吃，不缺她喝，該乾的活一樣沒少幹，可她呢？她依舊會覺得我伺候得不用心，不盡心盡力！”
“在她眼裡，在你眼裡，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應該的！稍微有一點不合你們心意，就是我的錯，就是我不對！”
一大媽死死地盯著易中海，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太久的問題：“易中海，你告訴我，我在這個家裡，到底算甚麼？一個會喘氣的、不用付工錢的老媽子嗎？！”
易中海被問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地僵在那裡。
一大媽這番連珠炮似的控訴，將他精心維持的“和諧”表象徹底撕碎，露出了內裡冰冷、自私的實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來自這個一向溫順老伴的、洶湧而絕望的反抗力量。
易中海被一大媽連番的質問和控訴駁得啞口無言，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打心眼裡覺得，女人伺候男人，晚輩尊敬長輩，媳婦操持家務，這不都是天經地義的嗎？有甚麼好抱怨的？
畢竟，他在外面賺錢也很辛苦的！
可他也清楚，眼下這情勢，這話是萬萬不能說的。
他的腿還瘸著，生活不能自理，一大媽要是真撂了挑子，他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形勢比人強，他不得不低頭。
最終，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所有的怒火和道理都化作了無可奈何，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帶著疲憊和妥協的話：“隨你的便吧……”
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想著等自己腿傷好了，能站起來了，重新掌握主動，到時候再慢慢“收拾”這個不聽話的老伴也不遲。
一大媽聽到他這句毫無誠意、充滿敷衍的“隨你便”，只是回以一聲冰冷的嗤笑，轉身就進了廚房，不再理會他。
易中海獨自坐在屋裡，聽著廚房傳來的、明顯比平時響亮，心裡七上八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不能不管傻柱和聾老太太那邊，試著用商量的語氣，朝著廚房方向說道：“那個……翠蘭，飯……多做點吧。柱子在醫院守著老太太，怕是也沒吃飯，等會兒你給他送點過去……”
他話音未落，就聽到廚房裡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菜刀狠狠剁在了案板上，緊接著是鍋碗瓢盆被弄得叮噹亂響！
易中海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後面的話立刻咽回了肚子裡，再也不敢吭聲了。
他知道，一大媽這是用行動表達著最強烈的抗議和不滿。
而易中海家裡這番不小的動靜——爭吵聲、摔打聲——哪裡遮掩得住？
早就透過並不隔音的牆壁和窗戶，傳到了院子裡。
左鄰右舍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湊到易家窗戶底下聽，但那一道道探究的、閃爍著八卦光芒的目光，卻頻繁地投向易家緊閉的房門和偶爾傳出響動的廚房方向。
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更是低低地蔓延開來：
“聽見沒？老易家又吵吵了！”
“動靜不小啊，一大媽這是真火了？”
“可不嘛，都摔東西了！看來裡面真有貓膩啊……”
“這下有熱鬧看了……”
易中海苦心經營的“和睦家庭”形象，在這一天，隨著後院的風波和家裡的衝突，出現了難以彌合的裂痕，並且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全院人的目光之下。
他感覺如坐針氈，卻無能為力。
沒多久，看著一大媽沉默地將一份飯菜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易中海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甚至湧起一絲隱秘的、不合時宜的慶幸。
還好……她終究還是沒狠下心讓他餓肚子。
要是她真不管他了，他難道能拉下臉來，讓鄰居去給他買飯？
或者讓秦淮茹幫忙？
那豈不是等於昭告全院：他易中海被老伴嫌棄，連飯都吃不上了，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
這讓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這麼多年樹立起來的權威和體面，還要不要了？
雖然如今本來就沒多少了！
這頓飯，吃得異常沉默。
一大媽自顧自地吃著，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也沒跟他說一句話。
易中海也識趣地沒有吭聲，生怕哪句話不對，又點燃了這個一點就著的火藥桶。
吃完飯，一大媽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然後將鍋裡剩下的飯菜仔細地打包進一個鋁製飯盒裡，拎著就出門了。
易中海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甚至生出一點錯誤的慰藉：
“看來……她還是放心不下老太太，這是去醫院送飯了。她心裡，終究還是有點舊情的，沒那麼硬的心腸。”
易中海獨自一人坐在突然變得空曠和安靜的屋子裡，聽著院裡隱約傳來的、關於他家的議論聲，感受著腿上傳來的不便和疼痛，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和無助感慢慢將他包裹。
他慶幸暫時保住了溫飽和表面的平靜，卻也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家，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一大媽那冰冷的眼神和決絕的態度，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心裡。
他賴以維持的“穩定”局面，已經出現了巨大的、難以修復的裂痕。
而未來會如何，他第一次感到有些茫然和掌控不住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