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怎麼回事?”艾斯撓了撓頭,一時間也說不清這數日間翻天覆地的變化。
“老爺子,這事一時半會兒講不完。”
“總之,等大部隊來了,你問問他們就清楚了。”
“大部隊?”兵五郎眉頭緊鎖,疑慮更深,和之國如今還能有「大部隊」這種東西嗎?
就在此時,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囂如同悶雷滾來,腳步聲、金屬碰撞聲、壓抑的激動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伴隨著入口處幾聲短促的慘哼,黑壓壓的義軍如同洪水般湧入,領頭之人正是傳次郎。
可當傳次郎衝入採石場中心看清眼前景象時,猛地頓住腳步,臉上的沉穩盡數化為愕然。
身後的戰士們也紛紛停下,高舉武器,卻不知該指向何處。
預想中的慘烈廝殺、囚犯哭喊、守衛頑抗……統統沒有。
只有一片詭異的平靜。
場地中央,巨大焦坑邊緣還凝著暗紅岩漿,無聲訴說著方才的恐怖攻勢。
遠處,無數囚犯扒著柵欄,怔怔望著這群不速之客。
而最讓他愣住的,是大石上與艾斯閒談的藍髮老人,以及旁邊那堆正在消散的木屑。
艾斯在這裡,敵人解決了,七夜的木分身也已消失。
效率快得超乎想象。
他們一路急行,本以為兔碗必有一場硬仗,結果竟如此順利。
一連串疑問在傳次郎腦中閃過,讓他一時失語。
就在這時,人群分開一條通道。
霜月康家和光月日和在武士護衛下緩步走出。
康家依舊是那副被SMILE果實鎖住的愉悅笑容,眼神卻異常凝重,日和手握刀柄,神情警惕。
兩人見到這片平和,也露出了詫異之色。
艾斯見他們進來,立刻跳下大石,快步上前,將一大串叮噹作響的鑰匙塞到傳次郎手裡。
“喏,這些鑰匙能開大部分籠子。”
“我和木分身已經把所有人都解決了,我的任務完成,剩下的交給你們了。”
說完,艾斯拍了拍傳次郎的肩膀,轉身走向大軍後方,嘟囔著要找地方歇息。
傳次郎握著冰涼的鑰匙哭笑不得,這任務交接得隨意,結果卻堪稱完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位藍髮老人身上,康家和日和也隨之望去。
老人身形枯瘦,囚服破爛,可坐姿沉穩如山。
那撮醒目的藍髮與眉眼輪廓,越看越是熟悉。
兵五郎緩緩站起身,目光依次掃過傳次郎、康家,最終落在中間那名氣質清貴的少女身上。
困惑漸漸變成難以置信和驚疑。
“你們是……”他聲音乾澀。
“老夫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們?”
傳次郎與康家同時一震,一個塵封十九年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康家上前一步,眼中劇烈顫抖,聲音激動發顫:“您這頭髮,這眼神……莫非是花之兵五郎老大?!”
花之兵五郎!
和之國昔日黑道傳奇,豪劍威震四方,傳聞早已死去,竟被秘密囚禁在兔碗最深處!
兵五郎聽到這久違的稱呼,再看康家笑中含淚的模樣,渾身劇震。
“你是……霜月康家?白舞的康家?你還活著?”
“是我,老大,是我……”康家淚水洶湧而出,順著滑稽的笑臉滑落。
“我沒死,只是換了身份,苟活至今。”
兵五郎老眼溼潤,猛地看向傳次郎:“莫非你是當年那個總愛打瞌睡的傳次郎?”
傳次郎扯去外袍,鄭重躬身:“正是在下!兵五郎老大,這十九年,您受苦了!”
兵五郎連連點頭,最後望向那名淚眼婆娑的少女。
“那這位姑娘是……”兵五郎的聲音輕柔下來,他已經有了猜測,但需要最後的確認。
日和上前一步,在兵五郎面前緩緩行禮。
“兵五郎叔父……是我。”
“我是日和……光月日和。”
儘管已有預感,但當光月日和這四個字真切地從她口中說出時,兵五郎仍是如遭雷擊,渾身劇震,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日……日和殿下?您……您真的還活著?!老、老夫不是在做夢?!”兵五郎的聲音徹底哽咽,他猛地單膝跪地,想要行禮,卻被日和伸手托住。
“兵五郎叔父,快請起!”日和眼含淚水:“該行禮的是我。”
“讓您這樣的國家棟梁,在此地受盡十九年的折磨,是我光月家……是我和無能的晚輩們對不起您!”
“不!殿下切莫如此說!”兵五郎用力搖頭,老淚縱橫。
“是老夫無能!當年未能護得御田大人周全,也未能保護好您和桃之助少主,更讓這國家淪落至此……老夫愧對御田大人,愧對光月家啊!”
“兵五郎老大,切莫自責!”康家扶住情緒激動的兵五郎。
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卻說著最悲痛的話語。
“這二十年的債,是凱多和大蛇欠下的!”
“如今,大蛇已死!”
“而日和殿下回來了!”
“我們這些老骨頭,也還沒死透!”
“是時候,連本帶利,向他們討還了!”
“大蛇……死了?”兵五郎猛地抓住康家的手臂,急切地確認。
“千真萬確!”傳次郎沉聲道,眼中寒光閃爍。
“就在今日正午,花之都廣場,被日和殿下親手斬下頭顱!將軍府已化為灰燼!整個和之國現已光復!”
兵五郎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好!殺得好!!”他低吼一聲,隨即又急問。
“那凱多呢?他在鬼島,必然已經知曉!”
“他暫時還不知道。”傳次郎快速解釋。
“我們行動迅速,切斷了各地通訊,花之都變故尚未傳出。”
“而且,我們計劃就在今晚,月圓火祭之夜,大軍直搗鬼島,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兵五郎老大,我們需要您!”
“需要您花之兵五郎的聲望,需要您的力量,來統領這採石場中、以及即將被我們從各地解放出來的武士和義士們!”
“我們需要一面能凝聚所有不甘壓迫者的旗幟!”
“今晚?進攻鬼島?”兵五郎被這大膽到極點的計劃再次震撼。
他看著傳次郎,看著康家,最後目光落在日和臉上。
“殿下……您……真的決定了嗎?凱多實力深不可測,鬼島更是龍潭虎穴!”
“我們……這些剛被解放出來、傷痕累累、飢寒交迫的囚徒……真的能成為攻陷鬼島的力量嗎?”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十九年的折磨,足以消磨最堅韌的意志,摧垮最強健的體魄。
日和擦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
她看著兵五郎,也看向周圍那些漸漸聚集過來,臉上開始浮現激動、渴望、又帶著一絲怯懦神色的囚犯們。
“兵五郎叔父,您看他們。”
“他們或許飢餓,或許虛弱,身上帶著傷,心裡刻著疤。”
“但您看看他們的眼睛,那裡面真的只剩下麻木和絕望了嗎?”
兵五郎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是的,他看到了恐懼,看到了茫然。
但更深處,他看到了星星點點的火苗!
那是仇恨,是不甘,是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想咬下仇人一塊肉的野獸般的兇光!
“他們失去了一切,親人,家園,尊嚴,甚至活下去的意義。”日和的聲音在空曠的採石場迴盪,帶著一種悲憫而激昂的力量。
“但他們還活著!只要還活著,心頭的火就沒有完全熄滅!”
“我們不是要他們立刻變成能正面匹敵百獸精銳的虎狼之師。”
“我們要的,是讓他們拿起武器,不是為了去送死,而是為了奪回!”
“奪回被搶走的一切!為了他們自己,也為了那些再也沒能走出這裡的冤魂!”
她再次看向兵五郎,語氣充滿了懇切與信任:“而您,兵五郎叔父。”
“花之兵五郎的名號,就是喚醒他們心中武士之魂的號角!”
“您在這裡十九年,您最清楚他們承受了甚麼,您也最能理解他們需要甚麼。”
“我們需要您,帶領他們,將這份積累了二十年的痛苦與仇恨,化為刺向鬼島、刺向凱多的最鋒利的矛!”
“不是為了光月家,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康家也緊緊握住兵五郎另一隻手臂,臉上的笑容扭曲著。
“老大!看看我!看看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這十九年,我每一天都在笑!”
“笑著看大蛇作威作福,笑著看凱多的走狗橫行,笑著吃下這該死的果實,笑著忍受這比死還難受的折磨!”
“可我為甚麼還活著?就是為了等今天!等殿下回來!等一個能把這笑狠狠砸在仇敵臉上的機會!”
“老大,你在這裡二十年,不也是在等嗎?等一個能揮出手中之兵,斬斷這鎖鏈的機會!”
傳次郎鏘地一聲拔出自己的佩刀,刀鋒指向鬼島的方向。
“兵五郎老大,我們不是孤軍奮戰!”
“日和殿下已聚集了花之都的義軍,酒天丸、犬嵐在九里、希美等地也解放了大批同胞,我們還有強大的外援!”
“凱多此刻正在鬼島籌備他那可笑的火祭盛宴,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正是他最鬆懈的時候!機不可失!”
“請老大出山,執掌義軍兵鋒,我們裡應外合,必能一舉攻克鬼島,誅殺凱多,光復和之國!”
三人的話語,如同三道洪流,衝擊著兵五郎的心防。
他看著淚眼婆娑卻目光堅定的日和,看著笑著流淚、悲憤如狂的康家,看著殺氣騰騰、信心十足的傳次郎。
最後,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周圍那些漸漸挺直了脊樑、眼中火苗越燒越旺的囚犯們。
十九年的囚禁,十九年的折磨,十九年的沉寂……
無數個日夜的屈辱與不甘,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兵五郎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蒼涼、悲愴,卻又充滿了掙脫枷鎖的暢快與決絕!
淚水從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滾滾而下。
他猛地抬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眼中最後一絲遲疑與軟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堅定與凜冽如寒冬的鋒芒!
他挺直了那佝僂了十九年的脊背,一股屬於頂尖劍豪的磅礴氣勢,如同沉睡的雄獅甦醒,緩緩從他消瘦的身軀中升騰而起!
“好!好一個為了他們自己!好一個光復和之國!”兵五郎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採石場。
“這十九年,老夫苟活於此,每一日都如同身在煉獄!每一鞭,每一鎬,都在提醒老夫當年的無能與恥辱!”
“今日,承蒙殿下不棄,諸位不忘,將此等重任託付於老夫這殘破之軀……”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爆射,聲如雷霆。
“那老夫——花之兵五郎! 便以這殘存之命,以這被囚十九載仍未鏽蝕的劍心,接下這面旗幟!”
“傳次郎!”
“在!”
“立刻分發武器,開啟所有囚籠!老夫要對他們說話!”
“是!”
很快,在義軍的協助下,一把把或簡陋或精良的武器被分發了下去。
沉重的鐐銬和囚籠鐵門被一扇扇開啟。
越來越多的囚犯相互攙扶著,從他們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牢籠中走出,聚集到中央廣場這片剛被烈焰淨化過的焦土周圍。
他們衣衫襤褸,形銷骨立,但無數雙眼睛,此刻都聚焦在了那個站在高處、雖然瘦小卻彷彿能頂天立地的藍髮老人身上。
兵五郎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掃視著下方這黑壓壓的的人群。
他從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和他一樣的痛苦,一樣的仇恨,一樣的茫然,以及……那被剛剛釋放出來的,對未來二字的陌生與渴望。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兔碗的囚徒們,被奪走一切的同胞們……看看你們自己,看看你們身邊的人。”
“你們還認得自己嗎?還認得這雙手,這雙腳,這副皮囊之下,曾經的那個人嗎?”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十九年,或許更久。”
“在這裡,你們不是人。”
“是牛馬,是礦渣,是消耗品,是那些雜碎用來換取酒肉和玩樂的數字!”
“他們奪走了你們的姓氏,你們的家庭,你們的尊嚴,你們活著的意義!”
“只留下這副還能喘氣、還能幹活的軀殼,和一顆日漸冰冷麻木的心。”
“很多人死了,死在這裡,像野狗一樣被拖走,埋進不知哪個坑裡。”
“你們活下來了。”
“為甚麼?因為能幹活?因為命硬?還是因為……心裡那點連自己都不敢去碰的、叫做不甘的東西?”
人群開始有了輕微的騷動,有人低下頭,有人握緊了拳頭。
“今天,有人告訴老夫,大蛇死了!被我們和之國的公主親手砍了腦袋!”兵五郎的聲音陡然提高。
“有人告訴老夫,公主回來了!光月御田大人的女兒,光月日和殿下,回來了!她就在那裡!”
他猛地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日和。
日和上前一步,對著無數道聚焦而來的目光,挺直了胸膛。
“她還告訴老夫,她要在今晚,帶著所有願意反抗的人,攻打鬼島,去殺凱多!”
人群徹底騷動起來,震驚、懷疑、恐懼、激動……種種情緒交織。
“你們聽到了嗎?今晚!攻打鬼島!殺凱多!”兵五郎的聲音如同戰鼓,一聲比一聲高亢,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你們害怕了?覺得是去送死?覺得就憑你們這群殘兵敗將,能打贏凱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刺向每一個與他對視的眼睛。
“老夫告訴你們!老夫也怕!老夫被關在這裡十九年,骨頭斷了又接,接了又斷,一身本事還剩幾成,老夫自己都不知道!”
“老夫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凱多和他手下那些怪物的可怕!”
“但是——!難道就因為怕,就因為覺得打不贏,我們就要繼續像現在這樣,像豬狗一樣活著,直到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坑裡,連個名字都沒人記得嗎?!”
“你們身上的傷疤,是恥辱的印記,但也可以變成復仇的勳章!”
“你們心裡的恨,是折磨你們的毒藥,但也可以變成燃燒敵人的烈火!”
“公主殿下給了我們武器,不是讓我們去送死,是讓我們選擇!”
“選擇是繼續跪著生,還是站起來,哪怕只能站一瞬,也要揮出手中的刀,砍向那些帶給我們十九年地獄的雜碎!”
“你們當中,有武士,有匠人,有農夫,有父親,有兒子……你們或許早就忘了怎麼握刀,或許早就失去了戰鬥的勇氣。”
“沒關係!”
兵五郎唰地一聲,從身邊一名義軍手中抽出一把普通的長刀,高高舉起。
“老夫,花之兵五郎!從今日起,不再是兔碗的囚徒編號!老夫的刀,或許鏽了,但殺敵的心,從未死去!”
他將刀鋒重重頓在地上,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願意跟老夫走,願意跟日和殿下走,願意用這殘存之命,去鬼島討一筆血債,哪怕只能咬下敵人一塊肉,哪怕立刻戰死,也要像個人一樣死去的!”
“拿起你們的武器!跟老夫走!!!”
死寂。
長達數秒的死寂。
然後……
“跟兵五郎老大走!!”
人群中,一個嘶啞的聲音率先吼道。
“殺上鬼島!報仇!!”
“跟公主殿下走!!”
“老子受夠了!拼了!!”
如同點燃的火藥桶,又如同潰堤的洪流!
壓抑了十九年、被恐懼和絕望層層包裹的怒火與血性,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無數人紅著眼睛,嘶吼著,爭先恐後地撿起地上的武器,或緊緊握住剛剛分發到手的刀槍,哪怕手臂還在顫抖,哪怕腳步還有些虛浮,但他們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餓狼看到獵物的眼神,是困獸掙脫牢籠的眼神!
“花之兵五郎!花之兵五郎!!”
不知是誰先喊起了這個塵封十九年的名號。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響徹了整個兔碗採石場,直衝雲霄!
兵五郎轉過身,對著日和、傳次郎、康家重重一點頭,眼中再無絲毫猶豫。
“殿下,康家,傳次郎!老夫既已接下這旗幟,便會死戰到底!”
“請下令吧!”
“這兔碗義軍,該如何整編,何時出發,目標何處,老夫與這數萬弟兄,唯命是從!”
日和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裡,鬼島在陰雲中若隱若現。
“整編隊伍,分發食物和飲水,救治重傷者,輕傷者簡單包紮。”
“然後,全軍開拔!”
“目標——刃武港!”
“今夜,我等與曙光同輝,與鬼島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