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水峰。
靈氣清冽,內門弟子聚居的洞府依山而建,皆刻著簡易的聚靈陣,其中一座洞府外,水霧縈繞,比別處更添幾分寒意。
洞府之內,一名身著淺藍裙衫的女子正盤膝坐在蒲團上,她肌膚勝雪,五官精緻,眉眼間帶著幾分沉靜的寒氣。
她約莫三十歲模樣,身姿窈窕,呼吸吐納間,絲絲縷縷的冰系靈氣從周身縈繞,寒氣凝而不燥。
突然,她似乎是察覺到了甚麼,緩緩收功,轉過身來。
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容貌異常年輕的俊美男子,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柔和,隨即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展顏一笑:
“蕭師兄,你回來了。”
蕭雲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記憶中的林月,還是那個帶著鮮活朝氣的小姑娘,會雀躍,會蹙眉,滿眼都是少年人的鮮活與熱烈。
可眼前的女子,眉眼依舊,氣質卻全然不同。
周身縈繞著冰冷卻內斂的氣息,行事沉穩,笑容淺淡,再無半分往日的靈動。
不只是外貌,連氣質都脫胎換骨。
蕭雲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怎麼看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的樣子?”
林月輕笑一聲,身上冰冷的氣質不自覺散了幾分,眉眼間的柔和更甚:“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而且剛才青雲峰上動靜那麼大,靈力波動翻湧,我便隱隱猜到,應該是你回來了。”
她語氣平靜,彷彿不是與蕭雲近三十年未見,而只是數日未見一般。
年歲漸長,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會把情緒掛在臉上的小姑娘。
修行的冰系功法愈發精深,再加之冰靈根影響,也讓她的情感表達愈發含蓄內斂,習慣了將心緒藏在沉靜之下。
蕭雲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輕輕點頭,語氣溫和:“這些年,過得如何。”
林月搖了搖頭,斂去笑容,恢復了沉靜:“還成吧,修行本就是苦差事,蕭師兄,這些年你在外遊歷,又過得如何呢?”
蕭雲笑了笑,也回了一句還成吧,沒有多言。
一時之間,二人陷入了沉默。
蕭雲的目光掃過洞府內的陳設,簡單卻整潔,聚靈陣運轉平穩,顯然林月平日裡打理得很好。
他能看出,林月這些年的修行極為紮實,冰系異靈根的修為已然穩固,築基後期的氣息沉穩,距離結丹確實只有一步之遙。
“你的修為進步很快,”蕭雲由衷讚歎,“冰系異靈根,很是少見,難怪當初外門大比,我就感覺你身上有股若有若無的寒氣。”
林月微微頷首,指尖輕捻,一絲寒氣在指尖流轉,隨即消散:“都是運氣罷了,我的修為進展在蕭師兄你面前,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不如師兄坐下來歇歇?我去煮壺靈茶。”
“不必麻煩。”蕭雲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起陳玄青的話,又想起王翠花的事,心中的思緒漸漸清晰,“我此次來,一是看看你,二是想問問,一年前那四個凡人,現在情況如何?”
林月的神色頓了一下,隨即緩緩道:“他們是師兄在凡塵的親戚,當時住在山下的客舍,我按副宗主的吩咐,與他們保持著距離。”
“原以為他們尋不到師兄,便會自行離開,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就這樣住了一年的時間。”
“不過凡人花銷不大,住著也就住著吧。”
“那他們來尋我,你可知具體是為了何事?”蕭雲問道。
林月微微搖頭:“不知道,他們不願說。”
見蕭雲沉默不語,林月便輕聲開口,語氣依舊沉靜溫和:“師兄若是想見他們,我領你過去便是,他們還在山下的小院住著。”
蕭雲回過神,微微頷首:“也好。”
二人走出洞府,便看見了等在洞府外的姬如音。
蕭雲連忙上前,側身對著二人相互介紹。
林月抬眸看向姬如音,目光在她完美無瑕的年輕面容上微微一頓,隨即又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深厚如淵、難以窺探的氣息,原本沉靜的心湖不自覺一顫。
但她並未將這份情緒顯露半分,只是微微頷首,臉上揚起一抹淺淡得體的笑容,與姬如音打了聲招呼。
姬如音也微微頷首回應,語氣禮貌。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蕭雲,察覺到他眉宇間的幾分無措,又轉頭看向林月,眼底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與探究。
三人一路同行,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不多時,三人便抵達了火峰山腳下。
此處遠離宗門內門,靈氣遠不如剛剛的水峰內門洞府濃郁,一處簡陋的小院坐落在山腳。
院牆是用碎石堆砌而成,院內種著幾株尋常的青菜,透著幾分煙火氣。
這便是林月安排那四個凡人居住的地方。
蕭雲抬眸,一縷神識悄然掃過小院,院內的景象瞬間清晰映入腦海。
院中坐著四人,皆是凡人打扮。
最顯眼的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嫗,她身材佝僂,脊背幾乎彎成了弓形,身上的衣物破舊不堪,沾著些許汙垢。
臉龐上佈滿了溝壑交錯的皺紋,渾濁的雙眼半眯著,嘴裡一直神神叨叨地念著甚麼,聲音微弱,含糊不清。
老嫗身旁,坐著一對約莫三十歲出頭的夫婦,男子身著粗布短褂,面板黝黑,手掌佈滿老繭,一看便是常年勞作的農夫。
女子穿著樸素的粗布衣裙,正低頭哄著身旁的孩子,神色間帶著幾分拘謹與疲憊。
唯有在看向那老嫗時,原本疲憊的神色會帶上幾分厭惡與怨懟。
而那孩子,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頭髮有些枯黃,正好奇地扒著院牆,探頭探腦地望著外面,眼神清澈,卻又帶著幾分怯懦。
蕭雲的神識在那老嫗身上頓住,只是神色卻始終平淡。
在如今的他眼裡,此人已與塵埃一般渺小,過往再如何,如今也壓根掀不起他的情緒,若不是為了了卻因果,他壓根不會前來。
而即便老嫗蓬頭垢面、蒼老不堪,即便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他還是能從那五官輪廓中,認出她正是當年那僱兇殺自己的好嬸嬸,王翠花。